裴雪舟瞧見眼前人佁然不的坐在那里。
心臟也小小的抖了一下。
他咬著瓣,上前行禮。
“見過父王。”
時芙也急忙垂了眸子,安靜的跟在他的後。
裴雪舟早膳用得久,就算翠翠連連催促,如今也遲了一炷香功夫。
所幸殿下沒有責怪。
他只是抬了眸,聲音不帶什麼緒:“去見過你的先生。”
鄭時芙順著裴雪舟的視線往里瞧,才瞧見了等在一旁的教書先生。
眼前的先生是一位英俊的年輕人。
他穿一蟹殼青的襕衫,料子是細棉的,洗得微微發白。
圓領闊袖,領口出雪白的中領沿。
鼻梁直,薄而潤,下頜線條干凈,不蓄須,出整張年輕的臉。
瞧著不過比年長幾歲。
文質彬彬、溫文爾雅,就像是一株青竹。
很年輕、看著便前途無量。
“公子您好,在下謝謹之。”
他抬眸,溫和的眼眸掃過裴雪舟,然後微微一笑。
裴雪舟打了一個哈欠,原本不想回話。
可著裴執玉審視的目從後投來。
裴雪舟前的小手糾結著,還是走到先生的前,微微鞠了一躬。
“先生您好。”
裴雪舟乖乖爬上椅凳,坐在了書桌前。
先生便從書箱里取出一本薄薄的舊冊子,封皮磨得發,邊角卷著。
他沒有翻開,只是把冊子裴雪舟的手邊推了推。
“今日講詩經。你翻一頁,我講一頁。翻到哪頁算哪頁。”
裴雪舟隨意的翻開了一頁,書頁里便有一片葉子掉了下來。
裴雪舟拿起葉子,微微一愣。
鄭時芙認出了那是艾蒿。
先生笑了:“您翻到的是《鹿鳴》一詩,您手里拿著的,便是詩中麋鹿所食的艾蒿。”
裴雪舟意外極了:“這本書講的是鹿喜歡吃什麼?”
鄭時芙也很好奇。
以為讀書習字,定是高深莫測、晦難懂。
所以周培方這樣高高在上,這樣理所當然,從不認為能夠學明白。
鄭時芙從未想到,書中竟會講鹿喜歡吃的艾蒿。
先生走到案前,手指了冊上的字:“呦呦鹿鳴,食野之蘋。我有嘉賓,鼓瑟吹笙……”
“這句話中的‘蘋’,便是您手里的是艾蒿了。”
鄭時芙站在裴雪舟後。
見先生用筆沾了墨,一筆一劃的寫下了“蘋”。
“曠野之上,麋鹿呦呦相呼,同食艾蒿;君王宴請群臣,鼓瑟吹笙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蘋是艾蒿,蒿是青蒿,芩是黃芩。”
鄭時芙認真的聽著。
聽他引經據典,聽他與小公子一問一答。
只覺得心中升起了一莫名的緒。
就像是有什麼歡快喜悅的東西,盈滿了的全部心臟。
書房燃著炭火。
暖烘烘的熱氣一熏,清冷的沉水香充斥著的鼻尖。
香氣是越發濃郁。
是殿下上的熏香。
起初鄭時芙還時刻記著黃嬤嬤的告誡,時時謹慎,連頭都不敢抬。
可後面,聽得幾乎是了神,已經渾然忘記了自己在哪里了。
耳畔是墨錠硯面發出的沙沙聲。
裴執玉從公文里抬起頭來,循聲去。
看見的便是鄭時芙站在裴雪舟的側,手上一點點的磨著墨。
人的頭微微低著,視線落在裴雪舟面前的冊子上,後頸彎一道和的弧。
碎發從的鬢邊垂下來,遮住了半邊臉。
日從書房窗外照過來,把那幾縷碎發照極淡的金。
研得不快,沙沙聲時斷時續。
手腕旋時袖口落,出一截瘦而韌的小臂。
此刻聽得了神,臉頰漾起了兩個小小的梨渦。
連墨漬沾染了手指都沒發覺。
裴執玉將子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修長的指骨搭在公文邊緣,輕緩的挲了一下。
…………
時間悄無聲息過去,等到了正午,先生適時便住了。
“小公子先去用膳吧。”
裴雪舟眼前一亮。
他謝了先生,又拜別了裴執玉,便往書房外走。
鄭時芙為他收起書,攏在懷里捧著,安靜的跟在裴雪舟的後。
蘋是艾蒿,蒿是青蒿,芩是黃芩。
那的芙呢?
從前聽周培方說過一句,的芙也是草字頭,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?
鄭時芙垂下頭,小心翼翼的翻開一頁。
瞧著上頭一個個繁瑣的小字,想要與方才詩句對上號。
哪句是“呦呦鹿鳴,在野之萍?”
鄭時芙茫然的瞧著,卻聽見耳畔冷不防的聲音:
“你將書拿反了。”
嚇得雙手一,手里的書冊悉數掉在了地上。
鄭時芙連忙彎下子去撿,余便瞧見有人也蹲了下去。
男人一本本撿起書,又是遞到了鄭時芙的面前。
鄭時芙愣愣的抬眸,看見的謝謹之那雙溫潤的眼睛。
他朝著微微一笑。
含笑的眼眸看人時,便帶了幾分天生的好。
“姑娘,你是也想習字嗎?”
鄭時芙接過書冊的作一頓,指尖輕輕了一下。
“先生課業教得好……奴婢只是聽聽,不會打擾小公子習字的。”
拘謹的垂下眼簾,生怕他出與周培方一樣的神。
謝謹之將手上的書往前一遞,書冊落在鄭時芙的懷里。
他垂眸瞧著時芙的手,白皙的手指日下發著亮。
他和悅的瞧著:“你聽得用功,連手上沾了墨漬都沒發覺。”
鄭時芙隨著他的視線往手上看去。
才發覺自己的掌心已經是烏黑黑的一片。
有些赧的回了手,又是站起了子。
“是想學著寫的名字。”
一旁的裴雪舟突然開口。
謝謹之也隨著時芙起了,同他們一起往外頭走:“所以你什麼名字?”
鄭時芙躊躇了一瞬,然後道:“鄭時芙。”
裴雪舟抬起頭,圓圓的眼眸好奇的盯著他。
“先生,您會寫這三個字嗎?”
耳畔響起謝謹之溫和的嘆:“倒是難得的好名字。”
“時意思是順應規律、合乎時宜;芙便是芙蓉,是荷花,出淤泥而不染。”
“亦或是木芙蓉,象征著堅韌,秋寒開放,暗香自來。”
“我倒覺得你更加像荷花……清水出芙蓉。”
鄭時芙怔怔的聽著他的話。
芙是芙蓉,是荷花,是出淤泥而不染。
鄭時芙十八年,卻從不知自己名字的含義。
“多謝先生教誨。”
真心實意的道謝,水漣漣的眼睛在日下發著亮。
謝謹之笑了,他注視著鄭時芙紅齒白的臉。
“像你這樣好學的子見,若是你想學,我明日便給你帶書。”
鄭時芙一頓,不可置信的抬起了頭。
他的話音落下,好似頭頂的日也變了。
原先只是尋常的午後,此刻日卻亮得晃眼。
鄭時芙只覺得自己變得暈暈乎乎,像是被一個從天而降的餡餅砸中了。
天底下竟有這樣好的先生。
不僅耐心的教導小主子,甚至愿意順帶著教……
謝謹之還在看著,安靜的等著的回復。
鄭時芙心中生出了些惶恐,覺得這已經是逾矩,卻強忍著沒有推辭。
連連道謝:“謝謝先生。”
書房窗戶敞開。
裴執玉坐在桌前,平靜的批閱公文。
青書站在他側,過窗戶向遠。
“主子,鄭娘和這教書先生,走得太近……是否不太好?”
裴執玉抬頭,掀了眸往外。
看見的便是鄭時芙與先生不遠不近的站著。
此刻正在又生又的向他道謝。
纖細的手指揪著擺,喜上眉梢。
從未見過有如此好的心。
面對溫文爾雅的先生,也不用時時小心謹慎、刻刻低著頭。
也不會像是……老鼠見了貓。
他們兩大一小的三人,站在下,氛圍極好。
就像是一家三口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