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時芙盯著眼前的兩個字。
不知為何，只覺得口悶悶的。
下意識地咬住了瓣，將瓣咬了紅艷艷的。
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，聲音輕極了：“先生，能換一個篇目學嗎？”
謝謹之一愣，然後點頭。
“好，若是你覺得難，便再翻翻。”
鄭時芙又是翻了一頁。
謝謹之隨即念出了上面的字。
“夫者，天也。天固不可逃，夫固不可離也。”
他還沒有解釋。
鄭時芙卻覺得懵懵懂懂間，自己好像聽懂了他的話。
窗明幾凈，微風從窗外吹進來，吹得書頁嘩啦啦地發出聲響。
突然闔上了書。
謝謹之一愣。
卻見鄭時芙一字一句地說，聲音都有些發：
“先生，我……我只想學會寫我的名字。”
不想學這個。
謝謹之看著被闔上的書，眉頭都蹙了。
從前他也教過不高門丫鬟，可們乖乖聽著、虛心求教。
後面還為他籠絡了主子，給他的前途鋪路。
們從不會像鄭時芙這樣。
謝謹之瞧著那張紅齒白的臉。
不過他先前見過的所有丫鬟，加在一起，都沒一個人長得漂亮。
于是謝謹之緩慢舒緩了眉，然後直起，緩慢走到了鄭時芙的同一側。
“罷了，我便教你寫你的名字。”
他彎下子，拿了時芙側的筆，又是教時芙在手里握著。
距離太近了。
耳畔甚至能聽見男人均勻的呼吸。
從前在殿下的書房里，站在小公子後，倒是從未離他這麼近過。
鄭時芙下意識地將子往前傾，從他的手里回了自己的手。
又拉開了兩人的距離。
謝謹之看出了眼底的防備，便溫聲解釋。
“我教小公子習字也是這樣的。”
“……你連都不讓，我要怎麼教你習字？”
鄭時芙不知道怎麼樣習字是正常的。
鄭時芙猶豫著：“可是……”
可是不舒服。
謝謹之的聲音有些沉。
“所以……你是不是不想好好學？”
“從前我見了很多丫鬟，其實本不愿好好習字，說是在一旁磨墨，實際上是想要攀附主子。”
“若你只是為了去殿下的書房……”
“不！”
他的話還沒說完，便被鄭時芙打斷了。
黛眉未蹙，此刻定定著他：“我是想好好習字的。”
此刻的不像是平常那樣溫吞順從，斬釘截鐵的像是變了一個人。
“只是我不想學方才的《誡》，我想同小公子一樣學《詩經》！”
謝謹之微微一笑，倒是緩和了語氣。
“那便只學名字，子學個名字也便夠了。”
鄭時芙垂了垂眼睫，盯著桌上的筆。
是第一次這樣近地瞧見筆墨紙硯。
從前只見它被握在周培方的手里。
如今到了的眼前，離得這樣近。
近得時芙心澎湃，心臟都微微發著抖。
是想識字的。
知道心底，是想要識很多很多字的。
鄭時芙正想著，卻突然著後的男人攏了上來。
他出手，寬大的手掌覆蓋在了的手上。
鼻尖涌進一陌生的氣息。
鄭時芙只覺得耳畔是嗡的一聲響。
不知道這樣對不對，可心里總有個聲音告訴——
不喜歡這樣。
不喜歡那本天下子都應該讀的書。
猛地從桌前站起來，又是咬牙推開了他的子。
鄭時芙的力道極大。
謝謹之整個人踉蹌了一步，險些摔到了地上。
“你在做什麼？”
時芙長長地吸了一口氣，垂下眼眸：“抱歉先生，我不學了。”
男人錯愕地瞧著他：“你剛才還說自己要好好學。”
他沒想到眼前的人不聲不響，子卻這樣的烈。
與從前他遇見的丫鬟都不一樣。
“先生您請回吧。”
謝謹之瞧著鄭時芙不管不顧的表，心中涌出了一莫名的慍怒。
他冷笑了一聲：“什麼意思？你以為是我想占你的便宜？”
“難道……不是嗎？”
鄭時芙在一瞬間想到了周培方。
眼前的男人和周培方長得一點都不相似。
可恍惚間，鄭時芙卻覺得他們好像是一樣的人。
生三日，臥之床下...明其卑弱，主下人也。
夫者，天也。天固不可逃，夫固不可離也。
周培方也是這樣想的吧。
可憑什麼？
憑什麼的小寶，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小寶，便要這樣低人一等？
憑什麼鄭時芙便要一輩子逆來順？
謝謹之突然冷笑了起來。
“可笑至極，我貢士出，馬上要參加殿試、朝為，難道還看上了你一個奴婢不？”
心臟咚咚的發出聲響，鄭時芙咬著沒說話。
“我想教你習字，你卻挑挑揀揀，爛泥扶不上墻！”
“你這樣，只怕一輩子都別想學會寫你的名字了！”
鄭時芙垂下的眼睫輕輕一。
耳畔是他盛怒下的斥責，鄭時芙又一次想到了周培方的話。
眼前重新浮現出周培方那個輕蔑的眼神。
苦浸了舌尖，鄭時芙只到了萬千的無力。
就算是那日舍下小寶，淋著雨離了周府，心中也從未有過這樣的難過。
周培方是狀元，謝謹之是貢士。
他們見多識廣，他們前途無量。
或許正如他們所言。
就是這樣的人。
或許一輩子就是不配識字了。
鄭時芙的雙手微微發著。
可是忍不了……
緩慢地抬起眼，瀲滟的杏眼里含著水霧：
“若是習字需要您摟著我，片刻不離，那習字連同先生您都不是什麼好東西！”
“若習字需要讓我的兒生下來便低人一等，那天下文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！”
的話直白極了。
謝謹之從未見過這樣的悍婦！
他本沒想到，的子竟與的外貌半點都不相似。
謝謹之張開，卻一時語塞，史無前例地說不出話來。
“你便是爛命一條，不知人倫綱紀，也難怪能說出這樣的話！”
“有你這樣的人，在小公子的邊，只怕是要將他往歧路上帶！”
鄭時芙聽見他話里的威脅，渾抖地站在原地。
先生學識淵博，而人微言輕。
若是他在殿下面前說了些什麼，只怕王府便也無了自己的容之地……
原來周培方早就知曉，一切都是這樣的結局。
所以他那時笑了，笑得輕蔑。
然後笑著答應了。
因為他知曉本不可能識字。
不可能學會寫出和離書！
鄭時芙大口大口的呼吸著，只覺得眼前是模糊一片。
只是想學會寫自己的名字，怎麼就這樣的難呢？
怎麼仿佛這天地都容不下？
謝謹之看安靜地站在了原地。
他以為會順從，會示弱。
誰知鄭時芙只是聲音抖的道：“請離開吧。”
“先生，請你離開我的臥房！”
謝謹之一怔。
屋外。
裴雪舟循著鴛鴦甜粥的香氣，靠著鼻子一路索索找到了小廚房。
然後就在鄭時芙的臥房里聽見了這樣的話。
他躲在門後，看見鄭時芙哭了。
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。
肩膀抖得厲害，無聲地在哭。
裴雪舟從未見過這樣的鄭時芙。
的眼是紅的，是白的。
的渾都在發抖，牙齒咬著瓣。
可是臉上寫滿了倔強和不甘。
裴雪舟腳步猛地一頓，垂在側的雙手了拳頭。
裴雪舟沒往屋里邁。
而是直接轉了子，怒氣沖沖往裴執玉的書房里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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