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四合,書房點著燈。
裴執玉坐在桌前,手里握著一卷書。
燈火只照得見他半邊臉,眉骨的弧度冷而清晰,另半邊沉在影里。
只聽書房的木門砰得一聲巨響。
燈火被門風撲了一下,火苗矮了矮,又直起來。
站在桌邊的青書聽見靜,猛地抬頭。
便見裴雪舟一腳踏進門檻。
風風火火、怒氣沖沖。
“我不要讀書了,我不要這個教書先生了。”
青書一怔:“什麼?”
裴執玉沒有抬眼。
他的手指還擱在書頁上,指腹著頁腳,連位置都沒有移半分。
青書為難地瞧著他:“公子您這兩日讀書習課,不還是很開心嗎?”
只聽裴雪舟脆生生的音量:“我不開心!所以我不讀書了!”
裴執玉聞言,掀了眼眸看他。
對上他的視線,裴雪舟咬牙道:“若是父王不把這個先生趕走,我便自己趕!”
裴執玉倏地合上了手里的書。
紙面過紙面,發出簌的一聲。
“從前,你將你的同窗推下糞坑,此刻又妄圖將你的先生趕出王府。”
裴執玉定定看著他,黑瞳好似不帶任何緒。
卻裴雪舟的子猛地哆嗦了一下。
“裴雪舟,本王是否太過縱容你了?”
裴雪舟咬著牙關。
想起鄭時芙那雙垂淚的眼睛,他一句話都沒說。
偌大的書房頓時安靜了下去。
燭昏黃,映著裴執玉眼眸里的失。
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,然後道:
“青書,取戒尺來。”
聽見這話,裴雪舟一愣。
青書也是一愣。
從前就算是裴雪舟怎樣胡鬧,就算在老夫人屋里掀了桌子,殿下也不至于要這樣罰他。
青書急忙蹲在了裴雪舟的前,好聲好氣地哄著:“小公子,您好好認個錯,便不用挨罰了。”
裴雪舟只是咬著瓣沒說話。
“青書。”
裴執玉催促。
青書不得已,最後還是取來了戒尺。
實心的檀木,長有小臂長,厚度有一指寬。
裴雪舟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,兩只手攥著角,攥得指節發白。
青書把手里的戒尺往他的屁上一打。
裴雪舟疼得整個人都跳了起來。
屁上火辣辣的,可他咬著牙,對上裴執玉的眼眸,一字一句說得清晰:
“我不要這個先生!”
青書不明白,怎麼好端端的,小公子竟突然轉了子?
分明白日里還好端端的。
裴執玉一瞬不瞬地看著他。
他走到裴雪舟的前,蹲下子與他平視:
“為什麼?總有一個理由。”
燭火映著他棱角分明的骨骼。
裴執玉的聲音不高,甚至比平日里更輕些。
裴雪舟別開頭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,就是不落下來:
“沒有為什麼!我就是不要這個先生!”
裴執玉一頓。
他緩慢直起子,又喚了一聲:“青書。”
青書又是將手里的戒尺往他的屁上打。
這回力道沒收著。
“不要,我就是不要這個先生!”
青書越打,他便越倔,連躲也不躲,只是直地站著。
打到最後,小孩聲音都啞了。
整個人大汗淋漓地倒在了青書的懷里,子還在發著抖。
最後還是差人去錦繡堂喚了人。
翠翠和鄭時芙才急急趕到,把裴雪舟接了回去。
偌大的書房重新安靜了下來。
青書送走了裴雪舟,回到書房里。
他暗暗嘆息了一聲,心底也是發愁:“殿下,小公子不愿意聽那謝先生的課,如今課業要怎麼辦?”
裴執玉坐在案後,無言良久,久到青書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誰知殿下卻突然抬起頭來看他:
“雪舟變這副樣子,若是顧南活著,心中大抵會責怪本王吧?”
青書一怔。
他還沒說話,卻見裴執玉緩慢地闔了眼眸。
他的表很平靜,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過。
“將先生辭了,日後本王親自來教。”
…………
鄭時芙出神了很久,甚至不知道那謝先生是什麼時候離了臥房。
瞧見窗外的天,已經到了傍晚。
無論是小公子還是翠翠,肚子也該了。
于是也來不及多哭一會兒,急急了眼淚,盛了廚房里煨著的鴛鴦甜粥,便往錦繡堂送去了。
等鄭時芙到了錦繡堂,沒瞧見小公子的人,瞧見的卻是翠翠擔憂的臉。
說是小公子在書房里,被殿下責罰。
打得竟是連人都暈了過去,青書現在他們去接人。
時芙只覺得腦子空了一瞬。
想起謝先生臨走前怒氣沖沖的話——
“有你這樣的人,在小公子的邊,只怕是要將他往歧路上帶!”
鄭時芙的指尖輕輕一。
怕是先生找殿下說了今日的錯,殿下要趕走……
小公子才跟著了罰。
等鄭時芙和翠翠急急趕到書房外,便瞧見青書抱著裴雪舟往外走。
鄭時芙急忙從青書手上接過他,把他攬到懷里。
他整個人都是汗,就像是淌著水似的。
讓人心疼得雙手都在。
翠翠咬著瓣,小心又無奈地看著他:“小公子,您這又是做什麼了?”
“怎麼總是惹了殿下生氣呢?”
裴雪舟一看見們,眼淚就滾了下來,從眼角直直落。
他躺在時芙的懷里,哭著對說:“沒有先生了。”
鄭時芙心尖輕輕一。
把耳朵湊近裴雪舟的邊,詫異地問:“您說什麼?”
只聽見懷里小小的孩子道:“阿芙姐,你別哭了。”
“我已經把先生趕走了……”
時芙一頓,一下子摟了懷里的小孩。
眼前就像是蒙了霧,眼淚就突然砸了下來。
竟怎麼止都止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