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時芙從前很怕裴執玉。
如今又多了一層敬畏。
不過更怕自己因為習字,忘記了一個娘的本分。
念著殿下留下的課業,等回了自己的臥房後,又點著蠟學到了夜里。
翌日一起床,鄭時芙便早早帶去了小廚房。
小公子昨日喜歡喝做的鴛鴦糖粥。
今日便再做一回,留著等傍晚為小公子墊墊肚子。
時芙想著,俯在灶臺前,小心挑出豆子,又將珍珠米與紅豆一同洗好浸泡。
至于早膳——
另外熬了一鍋湯,打算為小公子做三蝦面。
先把蝦腹部的蝦籽刮下來,再剝開蝦仁,取出蝦線,將蝦仁用生和蛋清抓勻。
接著把剩下的蝦頭用冷水下鍋,加蔥姜料酒煮,晾涼後挑出里面的蝦黃。
最後把三蝦炒澆頭。
等炒好了澆頭,又添了些柴,將紅豆和糯米下鍋。
灶上兩口鍋并排燉著,廚房時而能聽見木材燒折了的噼啪聲。
鍋邊咕嘟咕嘟冒著水汽。
鄭時芙只聽見廚房的門口是吱呀一聲。
一條短短的小邁了進來。
訝異的抬頭,便瞧見裴雪舟那張圓圓的小臉。
“小公子,您怎麼跑到廚房來了?”
裴雪舟剛洗漱完,整個人還是迷迷糊糊的。
他了眼睛:“聞見甜粥的味道就來了。”
鄭時芙一怔。
隔著廚房裊裊的煙霧,突然想起前日夜里,裴雪舟那張淚流滿面的臉。
心頭涌出一暖流。
時芙輕輕問了一句:“那日您是循著甜粥,才聽見了謝先生的話?”
裴雪舟邁著小走到邊,長脖子往灶臺張:“嗯。”
他抬眸與時芙對視:“他到最後都沒喝你那碗甜粥。”
時芙笑著,又是將他攬到了懷里。
仰頭看著屋頂,努力憋回眼眶里的淚:“謝謝您,小公子。”
只聽見裴雪舟悶悶的聲音從懷里傳來:“日後別給壞人做吃的了。”
“不過……我不是壞人,父王也不是壞人。”
“所以我們都能吃。”
時芙怔怔瞧著屋頂。
在這一瞬間,的眼前浮現出了很多東西。
想到在周府灶前忙碌的日日夜夜。
後用背簍背著小寶,低低地俯在灶前,將切碎的糜往豆芽里塞。
這是郡主最吃的菜。
當洗起郡主致昂貴的碗筷時,雙手在冬日的井水里著發抖。
小寶在的後哭得撕心裂肺,的心尖跟著發起了抖。
火苗在灶膛里跳躍,將時芙的思緒重新帶回現實。
鄭時芙笑了,的眼眸被火焰映得發亮:“日後奴婢只做膳給您吃。”
話還沒說完,懷里的小孩也不知瞧到了什麼,突然掙開了的懷抱。
“呀!好你個鄭時芙!”
裴雪舟撅著屁,小小的手從草垛旁撿起了時芙攤開的詩經。
“你竟是早早起床,在廚房背著我學《詩經》!”
他盯著鄭時芙的臉,氣得眉都豎了起來。
————
裴執玉今日休沐,穿著一象牙白常服,一大早便來了錦繡堂。
誰知了堂屋,里頭僅剩翠翠。
鄭時芙不在,裴雪舟也不在。
翠翠急忙迎了出來,下跪行禮:“殿下,小公子今日起得早,便出去尋鄭娘了。”
裴執玉一怔。
自從鄭時芙來了之後,如今的裴雪舟是真轉了子。
若是循規蹈矩,那小孩便也能安安分分。
若是恣意妄為,只怕裴雪舟是更無法無天。
裴執玉闔下眼簾。
可是鄭時芙……
昨日不過是教了一首棄婦詩,提點不可時時耽于。
便委屈地落下了淚。
連被說幾句都不行。
好似是他,害得與那教書先生天人永隔。
裴執玉想著,耳畔便傳來翠翠小心翼翼的聲音。
“殿下稍等,奴婢去把公子尋來。”
翠翠話音剛落,聽見男人道:“罷了。”
裴執玉倏地從榻前起。
“本王親自去尋。”
語罷,他徑直往外走去。
整個錦繡堂都浮著一甜膩的紅豆香。
裴執玉朝香氣的方向尋去,便站在了小廚房的門前。
君子遠庖廚。
他倒是從未踏足過這里。
里頭傳來幾道脆生生的音,伴隨著子的歡笑。
裴執玉一頓。
輕輕推開門。
灶膛里的火舌著鍋底,線明明滅滅。
年輕的人和小小的孩子就這樣隨意的坐在草垛邊。
上攤著那冊嶄新的《詩經》。
時芙笑的看著他:“三歲為婦,靡室勞矣。夙興夜寐,靡有朝矣。”
“意思是——自從嫁到你家三年來,家中所有的勞苦活我沒有一樣不干。早起晚睡,沒有一日不是如此。”
裴雪舟一生氣就耍了賴,撲倒在鄭時芙的懷里。
“你怎麼連《氓》里這句的意思都記住了?鄭時芙!你是不是看了!”
時芙仰頭,笑意沾染了的眉目:“我倒是不愿我記得那麼清楚……”
把整首詩都背了下來。
時時刻刻警醒著。
裴雪舟氣得揪住了的角:“啊啊啊!你還炫耀?”
兩人正在草堆上打鬧,聽聞門口的靜,皆是一頓。
朝著門口的方向茫然抬起頭。
在明滅的灶火里,裴執玉便瞧見了時芙那張昳麗的臉。
廚房安靜,只有灶臺的砂鍋在咕嘟咕嘟地響。
水霧從鍋蓋里鉆出來,是白蒙蒙的一片。
水汽把的鬢角沾,將的眉眼洇得越發濃重。
很難將這樣一張臉與廚房的煙火氣扯上關系。
反而像是修行百年初化人,在深山霧氣中走岔了路的山林怪。
帶著懵懂和幽艷。
裴執玉抵在木門的指尖微微用力。
廚房的木門徹底開。
他邁走了進去。
男人長玉立,使小小的廚房變得越發仄。
陡然瞧見這張臉,鄭時芙心下一驚。
“殿下恕罪!”
急忙將裴雪舟抱離了懷里,又是急急邁出稻草堆,低頭行禮。
“奴婢想著還未到時辰,便想要煮些甜粥,傍晚給小公子墊墊肚子。”
臉上的笑意褪去了,又恢復了從前謹小慎微的樣子。
下又在前,出了月牙似的一節後頸。
裴執玉站在那里,瞧著指尖著的那本《詩經》。
眸微微了。
只聽男人溫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:“一同用過早膳,便去習字吧。”
裴雪舟在一旁察言觀,抬著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他。
瞥見裴執玉緩和的眉目,于是邁著步子上前,握住了他的手。
小小的手晃了晃,牽男人的寬袍大袖。
“父王,我們一同用完早膳再去識字吧?”
“阿芙姐今日煮了三蝦面,傍晚我們還能喝甜粥。”
裴執玉瞥著眼前那截白玉似的脖頸,然後挪開了眼眸: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