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鄭時芙打開食盒蓋子時，只聽見咔嚓一聲的響。
熱滾滾的水汽便卷著鮮味蒸騰了出來。
裴雪舟朝著鄭時芙去，便瞧見手里的三蝦面。
濃郁的高湯上浮著碧綠的脆蔥。
細面分明的鋪在碗底，上面澆蓋著金砂似的蝦醬。
時芙素手捧著碗沿，將面擺在了他的面前。
裴雪舟埋頭吃了一大口，喟嘆著舒了一口氣。
裴執玉也低頭，筷尖挑著細長的面，送口中。
勁道的面條裹著綿的蝦醬，鮮味便在舌尖漾開。
醇厚的面湯順著管腹，暖乎乎的進了胃里。
滿足又妥帖。
鄭時芙見小公子吃得滿足，心里也開心。
卻聽殿下清冷的聲音從耳畔傳來。
“這面是如何做的？”
他的聲音不高，甚至帶著幾分不經意的尋常。
時芙意外抬起頭，便撞進了男人黑的眼瞳里。
湯面的熱氣氤氳上來，模糊他的眉眼。
瞧著他的神，不是考問，也不是挑剔，而是真的在問。
真的在問如何做膳。
此刻他抬起眼，等候著時芙的回應。
表仍舊看不出什麼緒。
鄭時芙心底意外，不知哪些該講，便事無巨細，從頭講了一遍。
“是奴婢取了新鮮的河蝦，刮蝦籽、剝蝦仁、取蝦腦……”
“再用醬油、加姜片、蔥末和白糖燒開，做蝦子醬。”
“高湯是用湯吊的，慢火細熬，才能把湯熬得亮……”
裴執玉安靜的聽著，眼眸始終注視著一開一合的。
制膳的步驟繁瑣，一日三頓。
想必每日天不亮便要起去廚房了。
課業沒做、記不住文章……倒是也有可原。
是他的要求太過嚴苛。
青書站在一旁，心頭有些訝異。
主子得病之後，整個人是越發的冷了，縱使是朝政也懶得理會。
可如今，對于如何下面這樣的小事，竟也聽得饒有興致。
裴執玉認真的聽完後，將視線從鄭時芙的臉上收回來，又落在自己細白的湯面上。
“這可是江南的菜？”
鄭時芙點頭。
瞧著殿下莫名追問了幾句，有些心驚膽。
弄不清男人的意圖，腦袋里卻突然閃過郡主說的話。
郡主從前嫌過，覺得做的東西總是偏咸、偏甜。
重口味的菜肴，是他們這種鄉下的小門小戶才喜歡的。
貴人的吃食總是偏淡。
于是時芙心有惴惴，急忙告罪：
“奴婢出鄉里，煮面偏咸不符合貴人的口味。奴婢去再做一份……”
裴執玉抬眼看，看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，忽然輕笑了一聲：
“哪有這樣的說法？”
鄭時芙一怔。
他的瞳孔很深，就像是凝住的一滴墨。
怔怔看著裴執玉的眼睛，甚至忘記收回視線。
“你哪里聽來的歪理？”
從前郡主的話就是金科玉律，周培方奉為圭臬。
也覺得從來都是對的。
可如今卻聽殿下對說——你哪里聽來的歪理？
鄭時芙長久的與他對視，好似聽見心臟在腔緩慢而沉重的跳著。
咚咚——
耳畔適時傳來裴雪舟好奇的聲音。
“父王，今日不止有三蝦面，還有鴛鴦甜粥。”
他眼睛亮晶晶的：“這是哪里的口味？”
鄭時芙猛地回過神，又是垂下了視線。
老實回答：
“奴婢是江南人，這也是淮南的口味，是奴婢自小喜歡吃的粥。”
裴雪舟聽著，眼前一亮。
仿佛發現了自己與鄭時芙為數不多的共同點。
“這也是我自小喜歡的粥！”
時芙彎了彎角。
耳畔突然聽見了裴執玉的聲音。
他認真的垂眸，與裴雪舟對視：“雪舟……你的父親也是江南人。”
鄭時芙聞言一怔。
半晌才想起來，殿下說的是小公子的生父。
那位英年早逝的顧將軍。
裴執玉緩慢的垂了眼眸，瞧著眼前的三蝦面。
高湯上還漂浮著幾粒青蔥，就像是江南的扁舟。
自長于煙雨朦朧的江南，顧南時時刻刻念著他在江南的幾畝良田。
可他卻死在千里之外的戈壁疆場。
干涸、死寂。
寸草不生、黃沙漫天。
裴執玉最後把他的骸骨帶回京城。
連同他的妻子一起合葬在他在京城暫住居所的後山上。
其實顧南從來沒有把這里當家。
就連床架都是用幾青竹搭起來的。
便是時刻等著天下太平，帶著妻子解甲歸田。
只是如今……
他連同他留下的裴雪舟，如今倒是再也回不去江南了。
裴執玉說完這話，便沒人再有言語。
父子倆安靜的用膳。
裴執玉食到一半便住了口。
裴雪舟倒是把湯面都喝了個。
喝得小肚子圓滾滾的。
三人一前一後的到了書房。
裴雪舟牽著裴執玉的手，蹦蹦跳跳，臉上是難得的開心。
鄭時芙則安靜的跟在他們的後。
等在書房落座，裴執玉便向他們詢問課業。
他想說鄭時芙的課業可以不似裴雪舟那樣嚴苛。
一日識一個字便好。
可他的話還未說出口，便見人上前一步，將昨日的課業呈在桌前。
一沓厚厚的課業被疊得整整齊齊，連邊角都對齊了。
日從窗外照進來，人咬著瓣，低眉順目的垂著眸。
睫投下的影落在的下眼瞼上，影子輕輕著。
泄出心的怯意。
裴執玉微微一頓，將桌上的課業接了過來。
除了昨日學的五個字。
還有前日學的課業鄭時芙也補上了。
想讓殿下知道，是想要識字的。
是很好學的，殿下選擇教讀書并沒有做錯。
鄭時芙小心翼翼的屏住呼吸，微微偏過頭往裴執玉的臉去。
可前的男人眉骨卻沉了下去。
宣紙平鋪在桌前，時芙抄寫的大字橫平豎直。
再最底下，明晃晃的瞧見了最後的兩個字。
他將指腹輕點桌面。
發出短促的兩聲響。
的眼皮一跳。
“、卑這兩個字是怎麼來的？”
鄭時芙以為殿下會開心，卻沒想到殿下好像生了氣。
他的視線從紙上緩緩移向，不偏不倚。
裴執玉抿著，抬起眼睛看，黑的瞳孔極深。
就像是凝住的墨。
“本王教你看《詩經》，你又去看了什麼旁的書？”
鄭時芙只覺得心尖一。
咬著瓣輕輕開了口：“這是先生教得……”
裴執玉一怔。
“他教你什麼？”
鄭時芙緩緩垂了頭：“他教我《誡》。”
裴執玉平靜的坐在原地，眼睛卻一層層的深了下去。
的聲音越來越小：
“生三日，臥之床下……明其卑弱，主下人也。”
“夫者，天也。天固不可逃，夫固不可離也。”
“奴婢會背……只是奴婢也有兒，奴婢不想學這個。”
沒什麼比這兩句詩，令時芙印象更深的了。
裴執玉擱在書頁邊緣的手指緩慢挲書頁。
原來是因為這個才沒寫課業的。
起初……只想學會的名字。
他瞧著人低眉順目的模樣。
薄薄的骨收攏著，肩膀微微發起。
就像是犯了什麼過錯。
偌大的書房頓時安靜了下來。
鄭時芙低低埋著頭，不知道殿下為何又不開心了。
巍巍的抖著子，雙便不由自主的想要跪下去告罪。
卻聽見男人的聲音從高傳來：
“我來教你寫你的名字。”
他的聲音泠泠墜地，鄭時芙一愣。
怔怔的抬頭，便撞進了裴執玉的眼睛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