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陣腳步聲從梅林深傳來。
腳步聲很輕,踩在雪地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響。
小珣濯轉過頭,那雙漂亮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像是一盞燈被點燃了。
一個子從梅林里走了出來。
沈蘅在看到的那一瞬間,呼吸幾乎停了一拍。
那是一個極的人。
穿著一深紫的宮裝,外面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,長發半挽半散,鬢邊簪了一支赤金釵。
的五和小珣濯有七八分相似。
同樣的眉眼,同樣直的鼻梁,同樣的薄。
最像的是那雙眼睛,琥珀的瞳孔,清而深邃。
只是的眼神不像小珣濯那樣清澈天真,那雙眼睛里裝著太多沈蘅讀不懂的東西。
有悲傷,有憤怒,有不甘,有恐懼。
那悲傷被得很深,深到一個五歲的孩子還看不懂,可沈蘅看得懂。
的眼眶是紅的,睫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珠,臉上的妝容被淚水洇花了,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。
走到小珣濯面前,蹲下來,和他平視。
的手抬起來,捧住小珣濯的臉,手指在他的臉頰上輕輕挲著。
那只手很白,白得幾乎和雪地融為一,手指纖細修長,指甲上涂著淡的蔻丹,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紅寶石戒指。
“阿邙。”
開口,聲音沙啞得厲害,像是哭了很久,又像是在拼命克制著不讓眼淚再次掉下來。
阿邙。
沈蘅把這個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小珣濯安靜地看著母親,沒有像尋常孩子那樣撲上去撒,也沒有問為什麼哭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小小的一個人,安靜得像一株小松樹,讓的手著自己的臉,然後用那雙漂亮的眼睛認認真真地看著母親的臉。
那子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在發抖,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嚨里碎過一次才被拼湊起來的。
“你父王……做了錯事。很大的錯事。他不肯聽我的。”
說完這句,眼淚終于從眼眶里滾了下來。
一顆一顆,落在自己的手背上,落在小珣濯鮮紅的袍上,洇出幾個深的圓點。
沒有去,只是用拇指輕輕地、反復地挲著兒子的臉頰,像是要把這張小臉的刻進指腹里。
“我要走了。你父王……他不會讓我帶走你的。但我想問你——你愿意跟我走嗎?離開這里,離開你父王,跟著母後,好不好?”
說這些話的時候,聲音得很低,低到像是在說一個不能讓任何人聽見的。
可每一個字都用力極了,用力到都在發抖。
小珣濯沒有立刻回答。
五歲的孩子大概也弄不明白,“做錯了事”到底是什麼事,“離開這里”又是去哪里。
他看著母親的臉,安安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那個作很輕很輕。
可那個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,整個人猛地了一下。
一把將小珣濯摟進懷里,抱得的,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。
的肩膀在劇烈地抖,卻撐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,只有悶在嚨里的嗚咽。
小珣濯被抱著,小小的臉上沒有哭鬧也沒有慌張,只是出手,拍了拍母親的後背。
那只手還夠不到母親的肩膀,只能拍到肩胛骨的位置,力道輕得像是在拍一朵落在袍上的雪花。
紅梅的花瓣被風吹落了幾片,落在母子二人的肩頭和發間。
大雪無聲地飄下來,落在朱紅的宮墻上,落在蒼勁的梅枝上,落在那件鮮紅錦袍鑲著白狐的領口上,很快就化了,變一小滴一小滴亮晶晶的水珠。
畫面在這里開始變淡。
紅梅的、宮墻的、那件鮮紅錦袍的,都像是被水沖洗過的水墨畫一樣,一層一層地褪去。
最後消失的是那雙眼睛。
母親的眼睛,和兒子的眼睛,兩雙一模一樣的琥珀,在褪的世界里對視著。
沈蘅的意識開始上浮。
覺自己像是被人從水底往上拉,線越來越亮,越來越亮,直到眼前變一片刺目的白。
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藕荷的帳幔還在頭頂微微晃,窗外的日已經比剛才更亮了,大概是睡了不到一個時辰。
沈蘅躺在床上沒有,口微微起伏著,腦子里還在回放方才看到的那一幕。
珣濯有父母。
他的母親是那樣一個麗而悲傷的人,琥珀的眼睛是留給兒子最深的印記。
小珣濯穿著一鮮紅錦袍站在宮墻之,滿金玉,貴不可言,他不可能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。
可原著里對他的世只字未提。
他的年、他的父母、他來到北疆之前的人生,全是空白。
那些空白似乎是被刻意藏起來了。
而那個碎片里的記憶是真實的。
那麼華麗的宮殿,那麼的母親,那麼貴重的飾。
他從小錦玉食,被人捧在手心里養大。
然後有一天,這一切都沒有了。
他到了北疆,下了鮮紅的錦袍和金玉首飾,換上了月白的素,十年如一日地把自己活了一塊冰。
沈蘅閉上眼睛,把手臂搭在額頭上。
“系統。”
在心里了一聲。
【系統:在呢。】
“這個碎片……”
頓了一下。
“你能告訴我,珣濯的父母是誰嗎?”
【系統:該信息未收錄于當前已知數據中,無法回答哦。】
沈蘅就知道會是這個答案。
沒有追問,只是把手臂從額頭上移開,睜著眼睛著帳幔頂端。
藕荷的輕紗還在隨微風輕輕晃,影在上面流轉,明明暗暗,像是黃昏時分湖面上的水波。
忽然,沈蘅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約約的說話聲。
那聲音不大,但很集,像是好幾個人在同時說著什麼,腳步聲來來去去的,踏在回廊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沈蘅的神經立刻繃了。
經歷過昨晚的事,現在對異常的聲音格外敏。
趙雲緒那個瘋批才走了不到一天,誰知道他會不會再來。
掀開被子坐起來,朝外間喊了一聲。
“春鳶!”
春鳶很快就掀了簾子進來,腳步輕快,臉上的表也不算慌張,只是微微有些氣,像是剛從外面小跑回來的。
“公主,您醒了?怎麼不多睡會兒?”
“外面什麼靜?”
沈蘅指了指窗外。
“來來回回的,出什麼事了?”
春鳶趕擺手。
“沒事沒事,什麼事都沒有。是管家在帶人檢查府上各的門閂和院墻,把幾個壞了的門鎖換了新的,又在後院的矮墻上加了一道竹籬笆。蒼然姐姐不放心,親自帶了一隊護院在巡夜換崗,現在正在教他們怎麼排班呢。都是些雜事,打擾公主休息了,奴婢去跟他們說讓他們小聲些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沈蘅松了口氣,重新靠回枕頭上。
“讓他們查吧,查得越仔細越好。門鎖該換的全都換掉,後院那片矮墻我早就說該修了,趁這次一并弄好。”
春鳶應了一聲,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的臉。
“公主,您不?您從早上到現在還沒吃東西呢,奴婢讓廚房燉了點山藥排骨粥,還在灶上溫著。”
沈蘅本來想說不,但胃在這時候非常合時宜地了一聲。
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嘆了口氣。
“端來吧。”
春鳶眉開眼笑地跑出去了。
沈蘅重新躺回去,側過,看著窗外進來的日。
斑在床前的地面上慢慢地移著,從床腳移到了桌角,又從桌角移到了門檻邊。
院子里傳來護院們換崗時兵撞的清脆聲響,還有蒼然低了卻依舊中氣十足的指揮聲。
“你,守東邊。你,守西邊。後半夜不許打瞌睡,誰打瞌睡明天自己去校場跑十圈。”
聽著這些聲音,忽然覺得心里很安定了。
沈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了半張臉,在枕頭上蹭了蹭,閉上了眼睛。
山藥排骨粥的香氣已經從廚房那邊飄過來了,溫熱的、濃郁的、帶著一點點姜的辛辣。
廚房里的婆子大概又在粥里多加了半勺山藥,因為春鳶每次都會特意去代。
公主吃山藥,多放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