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,形瘦削,穿著一北疆禮部的深灰袍,領口嚴合地扣到最上面一顆盤扣。
此人面容清癯,顴骨很高,兩鬢斑白,一雙深褐的眼睛微微凹陷,眼角布滿了細的皺紋。
他手里拿著一卷竹簡,走路的姿態一不茍,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,腳下不不慢,脊背得筆直,渾上下散發著一種“我不好惹”的氣場。
他走到沈蘅面前站定,用那雙不怒自威的眼睛打量了一眼,然後微微欠了欠,作雖然恭敬,但臉上的表依舊是冷的。
“臣乃北疆禮部掌禮,賀蘭哲。奉命教授公主北疆禮儀。”
他的大昭話說得不算流利,帶著濃重的北疆口音,但咬字很用力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里鑿出來的,方方正正,擲地有聲。
沈蘅微微欠還禮。
“有勞賀蘭大人。”
賀蘭哲直起,將手里的竹簡往桌上一擱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然後他背著手,居高臨下地看著沈蘅,語氣冷得像一塊鐵板。
“公主既來學習,臣自當盡心教授。但丑話說在前頭。北疆的規矩不是走過場,臣也不會因為公主的份就放水。公主若是不認真聽講,臣會打板子。”
阿骨在旁邊急了,猛地站起來。
“打板子?不行!誰敢打姐姐!”
他話說到一半,對上賀蘭哲那兩道冷颼颼的目,聲音不自覺地矮了三分。
但他還是著頭皮了膛,嘟囔道。
“要不……要不我替姐姐挨板子好了。”
賀蘭哲面無表地看了他片刻,然後抬起手,朝門口站著的兩個武士招了招。
那兩個武士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阿骨,作練得像是做過很多次了一樣。
“小王子,得罪了。”
賀蘭哲的語氣毫無波瀾。
阿骨被兩個武士架著往外走,兩條在空中蹬,回頭沖沈蘅喊。
“姐姐你別怕!他要是敢打你我就去告訴國師!國師肯定——”
後面的話被門關在了外面,只剩下約約的嘟囔聲。
沈蘅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這小孩,還真講義氣。
賀蘭哲轉過來,重新拿起了竹簡。
“公主,我們開始。今日先講北疆王室的覲見之禮。”
他開始講了。
沈蘅從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冊子和一支炭筆。
這是昨晚特意讓春鳶準備的,前世備考時練就了一手速記的功夫,雖然這炭筆不如圓珠筆順手,但記個要點綽綽有余。
賀蘭哲講北疆王庭的覲見之禮,從進門先邁哪只腳到退下時不能背對大汗、從行禮時手臂抬多高到目該落在何,每一個細節都掰開來碎了講,枯燥得像在念法典。
換作尋常人,聽上兩刻鐘就要打瞌睡了。
可沈蘅沒有。
一邊聽一邊記,小冊子上麻麻地寫滿了一頁又一頁。
遇到不清楚的地方,還會舉手打斷,問得很。
“大人方才說,覲見大可汗時雙手疊于前的姿勢,男子與子是否有區別?”
“祭祀雪神時獻酒的皿必須是銀嗎?玉可不可以?”
“北疆婚禮的儀式上,新娘的蓋頭是什麼?中原是紅,北疆也是嗎?”
賀蘭哲起初以為不過是做做樣子,混兩天就不來了。
可當他看到沈蘅遞過來的筆記時,愣住了。
那上面不僅記了他講的所有要點,還畫了草圖和姿勢分解,連他隨口提了一句的北疆婚俗都工工整整地記了半頁。
他沉默了好一會兒,然後把筆記還給,說了一句“寫得不錯”,語氣依舊是冷的,但角那道僵的線條微微松了一點。
一上午的課講完,賀蘭哲合上竹簡,說休息一個時辰,下午繼續。
沈蘅了發酸的手腕,剛站起來活了一下僵的脖子,就看見回廊那頭走過來一個人。
是率耶。
他今天穿了一深棕的北疆常服,步伐沉穩,走到沈蘅面前微微欠了欠,臉上的表比圖魯溫和得多,語氣恭敬而淡然。
“公主,國師請您過去一趟。”
沈蘅還來不及反應,旁邊忽然傳來一陣重的呼吸聲。
圖魯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在了廊下,顯然他方才雖被賀蘭哲趕了出去,卻并沒有走遠,一直在附近轉悠。
此刻他猛地轉過頭,瞪大了眼睛看著率耶,那張大胡子臉上的表彩紛呈,像是被人往腦門上又拍了一磚頭。
“國師怎麼又要見?”
他的聲音得很低,但沈蘅隔了好幾步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率耶笑了笑。
“這是國師的吩咐。”
圖魯的胡子抖了抖,了,像是有一萬句話堵在嗓子眼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的目在沈蘅和率耶之間來回彈跳了好幾個來回,最後重重地哼了一聲,扭過頭去不說話了。
沈蘅沖率耶微微一笑,跟著他往里走。
珣濯的房間在鴻臚寺最深的一間正房里,門口沒有掛任何標識。
門外的兩個護衛明顯比其他地方的要多,而且個個都是圖魯那個級別的銳,形魁梧,目如鷹。
率耶替推開門,側讓到一邊,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房間比想象的要寬敞得多。
正午的從雕花木窗的隙里進來,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整齊的格。
屋子里的陳設極其簡單。
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,上面堆滿了卷軸和文書;墻上掛著一幅北疆的地圖,用羊皮紙繪制,上面標注了十七個部落的分布和山川河流的位置。
靠窗的位置擺了一張矮榻,榻上鋪著灰藍的狼皮褥子,干凈整潔,連一褶皺都沒有。
空氣里有一極淡的雪松清香,和昨天在觀星臺上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。
珣濯站在書案後面,手里拿著一封攤開的羊皮信函,正在低頭看。
他今日穿了一月白的長袍,外面罩了件略深的素罩,袖口收,更顯形頎長。
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,將信函放到一邊,那雙琥珀的眸子在午後的線里顯得比平時更清。
沈蘅注意到,他旁邊站著一個約莫六十歲的老者。
那老者形矮小瘦,穿著一灰撲撲的舊袍子,腰間掛著一只藥囊,花白的頭發糟糟地扎在腦後,下上留著幾縷稀疏的山羊胡。
他的面相算不上和善,眉頭習慣地皺著,角往下撇,看起來像是隨時都在嫌棄什麼東西。
“這位是呼延朗,北疆王室的太醫。”
珣濯抬手引了一下,語調平淡。
呼延朗。
在原著里見過這個名字。
北疆皇室專屬的太醫,據說醫之高堪稱當世無雙,但脾氣古怪,不是誰都能請得他出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