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家木匠鋪，門面很窄，夾在一間藥材鋪和一家賣布匹的店面之間，夾似的，稍不注意就走過去了。
門口沒有掛燈籠，只借著隔壁藥材鋪出來的勉強能看清里面。
滿地的刨花和木屑，墻角堆著幾塊沒開料的木頭，墻上掛著鋸子、鑿子、墨鬥和幾張還沒完工的雕花圖樣。
一個花白頭發的老木匠正坐在矮凳上，借著最後一縷天雕一只棋子。
棋盤。
沈蘅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在大學最喜歡下象棋。
從小跟著公園里的老大爺們下棋，從被讓車馬炮到後來把那些大爺們一個個殺得片甲不留，打遍公園無敵手。
有一個大爺連輸了七局之後氣得把棋子一摔，再也不肯跟下棋。
能不能和珣濯下棋？
而且下棋這件事天然就適合他。
不用說話，不用笑，不用表緒，只需要坐在棋盤對面，安安靜靜地落子。
對他來說大概是最不費力的社方式了。
對來說，一盤棋說要下一個時辰，系統以後要是再讓找珣濯聊一個時辰的天，就端著棋盤去。
沈蘅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妙，提起擺就往木匠鋪走去。
老木匠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刻一枚棋子，刻刀在他手里靈活得像一尾游魚，木屑細細碎碎地往下掉。
他刻的是字，一個端端正正的“砲”，筆畫工整，木三分。
“老師傅。”
沈蘅在他面前蹲下來，拿起那枚剛刻好的棋子看了看。
“您能幫我打一副棋盤嗎？按我的要求做。”
老木匠抬起頭，看清了眼前的人是個著致的小娘子，忙站起來，拍了拍襟上的木屑，拱手行禮。
沈蘅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多禮，從袖子里掏出炭筆和小冊子，翻到空白的一頁，一邊畫一邊說。
“我要的棋盤比尋常的略大一些，棋盤的邊框要用深木料鑲嵌出祥雲紋；棋子的木料要用木，打磨得要細膩，每顆棋子直徑一寸二分，厚三分，拿在手里要有分量。”
老木匠接過那張畫得歪歪扭扭但尺寸標注得清清楚楚的圖樣，瞇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點點頭。
“倒是能做。”
沈蘅付了定金，又拿起一枚他正在刻的棋子，在指間轉了轉。
就在這時，隔壁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。
那聲音是從藥材鋪里傳出來的。
先是掌柜的大嗓門在喊。
“不行不行，說了多次了，賒賬免談”
然後是幾個伙計推推搡搡的靜，再然後是一個子帶著哭腔的哀求聲，斷斷續續的，聽不太真切。
最後是“砰”的一聲，藥材鋪的門被從里面推開了，一個人影踉踉蹌蹌地被轟了出來，摔在門外的青石臺階上。
沈蘅轉過頭去。
摔在地上的是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姑娘，穿著一洗得發白的布，袖口磨出了邊，肩上打了兩個補丁，但針腳細整齊，補得很用心。
的頭發用一素銀簪子隨意挽著，幾縷碎發散落在臉側，一張臉算不上多，五卻也清秀端正，皮因為常年日曬而微微泛著淺棕的澤，著一常年勞作的質樸。
趴在地上，手肘大概是磕破了，滲出一道細細的痕。
可顧不上去，只是跪在地上，仰著頭看著藥材鋪的門板，眼淚在眼眶里轉了好幾圈，終于順著臉頰滾落下來。
“掌柜的……求求您了……”
的聲音沙啞，帶著哭腔，卻還在拼命地忍著，不肯讓自己哭得太難聽。
“我娘真的等不了太久了……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山里采草藥，采了大半個月了，只差這最後一味……求您賒給我，我一定還，我給您打欠條，我來您鋪子里干活抵賬也行，什麼活都能干……”
藥材鋪的門“砰”的一聲關上了。里面的掌柜隔著門板丟出來一句話，聲音又尖又刻薄。
“說多回了，沒錢就別來！采的那點破草藥當誰稀罕？藥錢一文不，拿銀子來，拿不來就別擋著我做生意！”
那姑娘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。
跪在臺階前面，低著頭，雙手撐在青石地面上，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。
咬著，不肯讓自己哭出聲來，但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，很快洇出了一小片深的水痕。
在地上跪了一會兒，然後慢慢爬起來，用袖子胡了一把臉上的淚水。
手肘上磕破的地方還在滲，也顧不上看一眼，只是彎下腰去撿散落在地上的幾只竹籃。
籃子里裝著天不亮就去山里采來的草藥，被伙計扔出來的時候摔散了，草葉和撒了一地，有些被行人踩爛了，已經不能用了。
路邊有個路過的醉漢靠在墻上看完了這一幕，噴著酒氣嘻嘻哈哈地笑了一聲，用肩膀撞了撞旁邊的人，聲音大得毫不遮掩。
“這姑娘長得也不賴嘛，何必在這兒討飯似的求人？干脆把自己往青樓里一賣，錢不就來了？比采什麼狗屁草藥快多了！”
那姑娘的猛地僵住了。
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，哆嗦了一下，卻沒有回頭，只是蹲在地上繼續撿的草藥，手指把爛掉的草葉一一地攏進籃子里。
的脊背躬著，努力把自己小小的一團，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。
沈蘅把手里那枚棋子放回了木匠的攤子上。
站起來，拍了拍擺上沾的木屑，朝那姑娘走過去。
的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
春鳶抱著那堆包袱跟在後面，小聲了一句“公主”，沈蘅沒有回頭。
走到那姑娘面前站定，彎下腰，出手去。
那姑娘正蹲在地上撿最後幾完好的草藥，忽然看見一只纖細白皙的手到自己面前，愣愣地抬起頭來。
看見一個穿著鵝黃襦的子站在逆里，後的暮將的廓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