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天未亮,那溪谷里便有了靜。
男人們扛著鋤頭上山采石,人們在空地煮野菜,半大孩子搬著磚瓦來回跑,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麻雀。
沒人吆喝,也沒人指派,每個人都自顧自地做著力所能及的事。
好似冥冥之中有一無形的線牽引著他們,各司其職,井井有條。
沈昱來到溪谷時,他驚奇地發現,神廟的地基竟已經初見雛形。
他站在不遠看了一會兒。
看著那些衫襤褸的流民小心翼翼地壘著每一塊石頭,看著他們用沾滿泥土的蒼老雙手將不平的棱角磨平,看著他們為了一個墻角是否端正,反復商量、修改。
他們的作笨拙而認真,仿佛是在建一座了不得的宮殿。
一個八九歲的小孩抱著一塊比腦袋還大的石頭踉蹌走過。
沈昱下意識上前接了一把。
那孩子抬頭看他。
認出了他是昨夜那個好看又特別聰明的公子,崔三丫咧開笑,“多謝公子!”
說完,又轉頭,往山下跑。
山腳下還有好多石頭跟磚瓦要搬,得多去幾趟,多搬點。
這樣神廟也能建的快一點。
娘說,神娘娘心善,只要他們誠心誠意戴祂,就一定能神。
沈昱站在原地,看著孩的背影。
若非親經歷。
他很難將這群朝氣蓬的男老跟昨日那群眼神空的流民聯系到一起。
這些人的改變,都是因為祂。
“公子,給我吧。”
沈大手接過沈昱手中的石頭,“您份尊貴,怎能干這種活?”
“不用。”沈昱側躲開。
隨後,他將那石頭搬到地基邊上。
那雙本是握書卷、執棋子的手,此刻指里嵌著碎石屑,袖口也沾了黃土,瞧著有些狼狽,他卻渾不在意。
沈大跟在他後。
終于忍不住低聲音問:“公子,大公子因進言得罪了國師,如今又被陛下貶出京都,遭遇刺殺,下落不明,咱們要是再耽擱下去,大公子恐怕有危險。”
昨日之前,公子還在心急如焚地打聽大公子的下落,派人往東邊的渡口去問,又親自沿著道往北追,日夜兼程,策馬跑了數十里路,眉心擰得解不開。
昨夜之後,公子就像是變了個人,再也沒提要去找大公子。
或許是與神有關。
他猜測。
沈昱沒答話,只是看著那些流民。
“兄長是習武之人,他若是遇險,無法,我一個手無縛之力的讀書人,就算找到了他,又能如何?”沈昱輕聲說:“你與沈二前去尋找兄長即可。”
“這……”沈大猶豫不決,“公子,外面不比京都安定,這災禍不斷,到都是戰跟山匪作,您一人在外實在不安全,要是有什麼閃失,我沒法跟侯爺代。”
大公子常年在外平,不歸家,侯爺把二公子看得比眼珠子還重要,一直將二公子拘在家中讀書,不讓離家。
這次二公子能離京,還是跑的,倘若出了什麼事,他跟沈二難辭其咎。
沈昱垂眸思索一番。
“那你留下,讓沈二去尋兄長。”
丟下這句話,他就挽起袖子,走到墻邊的泥坑旁,彎腰捧起一捧黃泥,抹到墻上尚未填實的隙里。
作生疏,一看就沒做過活,泥從他白皙的指間下來,沾了滿手滿袖。
“公子,你這樣不對。”
一個滿臉滄桑的流民小聲提醒,遲疑了一下,手過來,“泥要摔才黏得牢,你看俺,先這樣,把力氣使勻……”
沈昱觀了片刻,學著他的樣子,把泥團在手里反復摔打,“是這樣嗎?”
那人搖搖頭,笑著說:“公子這手,一看就是拿筆的。”
“拿筆的手也是手。”沈昱把摔好的泥按進墻,用力拍實。
“能寫字,就能糊墻。”他道:“做不好就學,一遍不會就兩遍,總能學會。”
流民憨厚地撓撓頭,“俺還是第一次見到你這麼隨和的貴人。”
在他的記憶里,貴人不是這樣的。
那些人是高高在上的,目從不會落在泥地里的人上。
他們路過逃荒人群時總要掩住口鼻,仿佛連空氣都被窮人沾污。
還沒逃荒前,村里最面的里正,見了衙門的差役都要跪著說話,而那些差役,不過是貴人腳下最末等的狗。
村里不起租,收租的人拿鞭子人眼睛都不眨,里還罵著“賤骨頭”。
窮人就像路邊的草,踩了就踩了,誰會在意一棵草疼不疼。
貴人從不正眼看窮人的臉,更不會蹲在泥地里跟莊稼漢學糊墻。
“我們都是神的信徒。”
沈昱一邊糊墻,一邊跟流民閑聊,“你也別公子貴人的我,折煞我了,你我小沈就行,大哥怎麼稱呼?”
“俺趙二牛。”他有些不好意思。
沈昱卻十分健談,“趙大哥,你幫我看看,這墻糊的行不行?”
趙二牛一愣。他活了三十年,從未有貴人管他過“大哥”。
“公……”
見沈昱看過來,趙二牛只能改口:“小沈,你學的真快,不像俺腦子笨,以前在地主家做活,跟著學了月余才學會。”
沈昱狀似隨口問了一句,“趙大哥從前還給地主家做工?”
趙二牛蹲下來,也捧了一捧泥,手上的作比沈昱利落不知多倍。
他沉默了好半天,才說:“嗯,給地主家修過一年圍墻。管吃不管工錢,說好了年底結,年底管事的又說東邊遭了災,今年收不好,只能給俺們兩升霉米。”
沈昱手里的作頓了頓。
“那後來呢?”
“後來?”趙二牛抹平一塊墻,語氣里沒有怨氣,只有被生活磨平的木然,“後來地主家突然遭了兵禍,莊子燒沒了,俺們連那兩升霉米也沒要了。”
“再後來就逃荒,一路逃到這兒。”
沈昱雙手握拳,眼底緒復雜,既有憤慨,又有一種深深的無力。
百姓安居樂業,天下太平。
這句話他在書齋里讀過一千遍,在策論里寫過一百遍。
可現實卻是。
京都城酒池林醉金屋,而京都城外人互相食鬼夜哭,蒼生橫野白骨。
何其諷刺?
“小沈,你讀書多,俺想問問你,神娘娘還會回來嗎?”趙二牛滿懷希冀。
聞聲,沈昱漸漸回過神來。
他面如常地說道:“趙大哥,神離開時,是不是沒有說過‘再也不回來’?”
趙二牛想了想,“那倒沒有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沈昱繼續道:“神只是沒說什麼時候回來。可這廟在這兒,祂若是路過,總該進來歇歇腳。”
趙二牛咧一笑,正要說什麼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流民跌跌撞撞地跑上來,臉慘白如紙,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不…不好了!”
“山匪…山匪抓了狗娃!”
眾人齊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“怎麼回事?”
“俺們托人去城里買供奉娘娘的香火,回來的路上撞見了那伙山匪。”
他神沮喪地說:“狗娃沒跑掉,俺沒辦法,只能先回來報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