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姝指尖微微收攏,眼底深悄然漾開一層淡金的漣漪。
那是“善惡瞳”開啟的征兆。
此瞳一開,底下眾人頭頂便如走馬燈般浮起重重虛影,善惡功過,纖毫畢現。
看到了貪小便宜的糧鋪老板,平時喜歡缺斤兩,可災荒年間卻一改摳搜,一粒米也不給,也看到了總是東家長西家短搬弄是非的長舌婦,塞給路邊乞丐半個面餅,還看到了老老實實的莊稼漢,被世道得舉起鋤頭傷人……
蕓蕓眾生,黑白織,善惡并存。
沒有純粹的善,也沒有純粹的惡,他們都只是在泥濘里掙扎著想活下去。
雲姝收回目,眼底紅斂去。
以前總覺得自己運氣不好。
如今想想,能夠生在21世紀的華夏,其實已經是中了頭等彩。
因為在華夏之外,很多人連活著,都是一種難以實現的奢。
“吾今日于九重天偶遇農神,農神憫人間耕種維艱,特托吾攜一下界。”
雲姝袖口一翻。
一個圓滾滾、拳頭大小、皮紫紅的東西便穩穩當當地躺在瑩白的掌心。
紅薯。
準確地說,是一枚品相極好的紅薯,表皮,像是剛從地里挖出來的。
在場的流民們都不認識紅薯。
他們只看見,神掌心里憑空多出了一個從未見過的怪東西。
形如怪石,如凝。
“此乃神種,名曰紅薯。”神將掌心微微托高了一些,讓所有人都能看見。
祂的視線掃過眾人,“農神言,此神種不擇瘠土,不懼旱魃,無論山崗薄地、沙礫荒坡,皆可扎。”
“一株可結數枚,一枚可重達斤余。春種秋收,畝產可逾兩千斤。”
一片死寂。
兩千斤是什麼概念?
眼下中原最好的水澆地,種粟米,風調雨順之年畝產也不過兩百來斤。
兩千斤,那是十倍的產量!
若是人間真有這樣的天宮之……
若是人間真能種……
有人開始發抖,有人眼睛瞪得眼白都了出來,有人張大了。
【沈昱震驚值+100】
【崔二郎震驚值+100】
【張三震驚值+100】
【……】
系統面板上當前震驚值的數字開始瘋狂跳,短短幾個呼吸間便從30飆升到了23500,并且還在持續攀升。
雲姝角勾起一抹細微的弧度。
很好。
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
哪怕心里都樂開了花,面上依然不聲,維持著神該有的鎮定。
“若人間有人能將此神種培育,吾便降下一道機緣。”
“讓此地,風調雨順,五谷登,保一方百姓三年不。”
此言一出,眾人瞬間紅了眼眶。
三年不!
這意味著孩子不會再得哭不出聲,老人也不會再把自己的口糧省給小輩,然後悄悄爬上山尋短見,人更不會再為了半塊雜面餅子,就賣了自己!
這是活命的機緣啊!
想種嗎?那簡直是想瘋了!
敢接嗎?不敢。
萬一接過來,卻種不活,農神降罪,神發怒,誰承擔得起?
靜默了片刻。
人群中,一道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,清朗如潺潺泉水擊石。
“神娘娘,可否讓昱一試?”
沈昱緩步上前,袂微。
他這輩子跪過天地,跪過君父,跪過宗祠里冰冷的牌位。
除此之外,不曾折過半分腰。
可此刻,他袍跪下去的作卻行雲流水,仿佛演練過千百遍。
階上神垂眸看他,目淡如秋水。
“你與此無緣。”
非是不認可沈昱,他頭頂上做的那一樁樁一件件善事,都足以證明他是個心懷天下的人,但他出世家,若將一切資源都傾向于他,那對百姓不是一件好事。
并且,這也對的謀劃不利。
從始至終,裝神,要的就不止是烽煙止,干戈休,終結世。
要的是,天下大同,寒士有,民有食,老有所依,有所養。
更要這世間再無愚民一詞。
從此人人有書讀,戶戶知禮義。
讓文脈不絕,讓公道長存,讓那些尋常百姓,也能活得有尊嚴!
這或許是過于理想化,但在看來,也未必不能實現。
換裝系統的那些套裝技能完全足以改變這個世界的生態環境,而又擁有遠超這個時代的先進知識。
倘若不試試,如何能甘心?
始終相信一句話。
路都是人一步步走出來的!
沈昱的囁嚅了一下,想說什麼,最終還是沒說出來。
見狀,人群里發出一陣失的嘆息。
連沈昱都不行,那誰行?
一時間,氣氛比之前更凝滯幾分。
人群稍稍靠後的地方,崔三丫扯了扯自己二哥的袖,小聲地說:“二哥,你種地種得那麼好,要不然你去試試?”
崔二郎窘迫地連連擺手:“小妹,那可是農神的神種,連沈公子都與神種無緣,我一個莊稼漢哪能肖想?”
崔三丫嘟嚷,“咱爹在世時說過,咱們村就屬你種的那兩畝地收最好……”
“那不一樣。”崔二郎急得額頭冒汗,手去捂妹妹的。
“你別說話,讓人聽見笑話。”
崔三丫被他捂得嗚嗚,使勁掙了兩下沒掙開,干脆不掙了。
消停一會兒,等崔二郎松開,忽然抓住崔二郎的手腕,卯足了勁往上舉。
“神娘娘,我二哥會種地,他以前在村子里種地種的可好了。”大聲道。
周圍的目齊刷刷地投過來。
崔二郎恨不得找條地鉆進去,另一只手去掰妹妹的手指。
可那小丫頭不知道哪來的力氣,指頭像鐵鉗似的,怎麼掰都掰不開。
大抵是初生牛犢不怕虎,崔三丫本不知道接神種意味著什麼,只知道,自己二哥地種的好,理應替神娘娘分憂。
“神娘娘,您就讓我二哥試試吧,他一定可以的!”
雲姝看著崔三丫亮晶晶的眼睛,記得這雙眼睛,是那個抱著魚啃的小孩。
也許是這幾日吃得飽,的氣都紅潤了不,原本凹陷的臉也多了點。
隨後。
又看向孩旁誠惶誠恐的漢子,目輕移,落在他那雙糙的大手上。
指節大,虎口有磨出的厚繭,掌心有幾道陳年的裂口,指甲修得極短,里嵌著怎麼也洗不掉的泥垢。
這是一雙地地道道的莊稼人的手。
“你二人上前來。”
崔二郎心驚慌不已。
但神娘娘開口,誰敢拒絕?
不同于崔二郎的拘謹,崔三丫一個八九歲的卻毫不怯場。
開開心心地跪在臺階下,仰著臺階上垂眸俯瞰眾生的神祇。
神娘娘可真啊。
小小的尚且不懂如何形容那種,只覺得滿天的日都落在了祂的上,連那袂翻飛的弧度都像是天上才有的雲。
這一幕,記了一輩子。
哪怕是後來居高位,名垂千古,人人都說一介農,能一步步走進向來只容士大夫的朝堂,乃得天獨厚,天命所歸。
可卻不這麼覺得,不過是不知天高地厚罷了,比旁人多了一莽撞的勇氣,才爭得神那一垂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