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,國師府。
鎏金博山爐中裊裊升起青煙,將墻壁上那幅太極圖映得明滅不定。
年輕男子坐在團上,著道袍,鶴氅披,儼然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樣。
房門被輕輕叩響。
“進來。”
一名黑暗衛無聲走來,跪伏在地。
“如何?”
男子沒有抬眼,聲音平淡,仿佛只是在問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。
暗衛垂首,“回稟國師,失手了。”
聞言,男子緩緩睜開眼,他盯著跪在地上的人,沉默了很久。
“第幾次了?”
暗衛額頭地:“第五次。”
男子閉上了眼。
第五次了。
他本不是這個時代的人。
一年前,他從後世穿越到雍朝末年,了歷史上最雍靈帝寵幸的煉丹方士。
羅道清。
然而,這并不是一件好事。
歷史上的羅道清是個大臣,為了滿足一己私,他結黨營私,殘害忠良,誣陷大將軍沈訣,害他被貶出京都。
雍靈帝駕崩後,羅道清扶持帝,挾天子以令諸侯,搜刮民脂民膏,惹得百姓怨聲載道,各地豪強紛紛揭竿而起。
一年後。
大將軍沈訣打著清君側的旗號,帶領一眾親信攻破皇城,羅道清被以極刑,千刀萬剮,其他方士也全都被活活燒死。
自此,天下大,群雄逐鹿。
他本想憑借對歷史的了解,干脆先下手為強,殺了沈訣,結果卻不盡人意。
難道是因為歷史無法改變?
越想,他便越惶恐。
“國師大人,你怎麼了?”暗衛看著臉蒼白的羅道清。
“沒事。”
羅道清略微煩躁地擺擺手,“你帶人去信都城守著,信都校尉周白是沈訣舊部,等他們二人接頭,你們再手。”
“是。”暗衛猶豫了一下,“對了,國師大人,信都城附近傳言有神降世。”
羅道清愣了一下。
他剛扯出一張仙人轉世的虎皮,當上雍朝國師,信都城就有人自稱是神?
靠,什麼人啊,比他還能裝?
“可知是怎麼回事?”
暗衛回答:“聽附近流民說,那位神娘娘神通廣大,不僅能憑空取,還能降下天雷懲罰作惡多端之人……”
羅道清本來只是當個樂子聽聽,直到聽見暗衛提到天雷,他猛地睜大眼睛。
“你說什麼天雷?”
他是個現代人,自然不像這些愚昧無知的古人一樣迷信鬼神。
故而,一聽暗衛說神降下天雷,他立馬就聯想到了火藥。
不對。
雍朝末年怎麼可能會有火藥?!
暗衛低聲道:“屬下也不太清楚,只聽有親眼目睹的流民聲稱那天雷威力巨大,頃刻間便能將人劈灰燼。”
羅道清再也坐不住,他站起,步履匆匆地離開房間,背影著一急切。
能不急嗎?
這個世界出現了跟他一樣的穿越者,并且對方連火藥都搞了出來。
更要命的是,這人在信都城活,很可能是已經投靠了沈訣。
畢竟歷史上的大夏開國皇帝沈訣人格魅力特別高,網上全是他的夢。
估著,這個穿越也是個想跟沈訣談的腦。
不行,他不能繼續坐以待斃。
他必須得拉攏這個穿越,倘若拉攏不過來,那他就只能想辦法除掉。
否則,他對上沈訣更沒有勝算。
腦不可怕。
可怕的是,這個腦會造火藥。
火藥用在古代行軍打仗上,完全稱得上是全方位降維打擊。
*
信都城。
沈訣混在流民隊伍里,低垂著頭,將那張太過出眾的面容藏進破舊的兜帽中。
他在臉上抹了兩把泥灰,又將上那件沾的外袍翻了個面穿,看起來與周遭蓬頭垢面的流民并無二致。
沈二也被他勒令如法炮制。
此刻,他正耷拉著腦袋跟在他後,一臉敢怒不敢言的模樣。
隊伍沿著林間小道緩緩前行,前後都是衫襤褸的百姓。
有老有,有拖家帶口的,有孤一人的,皆面黃瘦,步履蹣跚。
晌午時分,隊伍在路邊歇腳。
有人從懷里掏出邦邦的干糧。
有人去剝樹皮。
沈訣沉默了片刻,隨後也走到路邊一棵榆樹下,掰下一塊樹皮,塞進里。
糲的纖維刮過嚨,他面無表地嚼著樹皮,下頜線繃得死。
沈二湊過來,小聲嘀咕:“大公子,這玩意兒哪是人吃的……”
沈訣一個眼風掃過去。
沈二立刻閉,苦著臉也掰了一塊,塞進里嚼得齜牙咧。
不遠,幾個流民圍坐在一起,正低聲談,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。
“你們聽說了嗎?神廟里供奉的那位神娘娘,賜下的粥可不是普通的粥,里頭加了仙,喝一碗能頂三天不!”
“真的有神臨凡賜粥嗎?”
“我親眼見過的!還能有假?不然你們以為這麼多人往神廟去是做什麼?”
“太好了,真的太好了,神娘娘一定是專門下凡來救苦救難的……”
沈訣嚼樹皮的作微微一頓。
他垂下眼,將那翻涌上來的厭惡,隨著口中苦的樹皮一并嚼碎咽下。
仙,仙人下凡,救苦救難。
這些話,他在京中聽過太多了。
那些方士用五石散哄騙天子的時候,用的也是這一套說辭。
他們說服用五石散能延年益壽,引得京中權貴趨之若鶩,不惜花重金購買。
一開始,那些服用五石散的人,的確個個面紅潤,神抖擻。
可慢慢的,那些人的行為舉止就開始變得越來越癲狂,完全不像正常人。
三個月前,他的一名副將,不知怎的就沾染上了五石散。
為了買五石散,副將把家里能賣的東西全都賣了,若不是被他攔了下來,他甚至連自己的妻兒都想賣了。
可見,這所謂的五石散并非仙藥,而是害人至深的毒藥。
這一樁樁一件件事,讓他怎能不對那些招搖撞騙的方士深惡痛絕?
申時三刻,隊伍終于抵達溪谷。
沈訣站在流民隊伍末端,抬眼去,目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。
溪谷地勢低洼,兩側青山如黛,一道清溪蜿蜒流過,水聲潺潺。
谷中視野開闊,以神廟為中心,一排排竹棚,錯落有致。
竹棚雖搭得簡陋,卻用心。
立柱深扎土,棚頂覆著厚厚的茅草與竹席,遮風蔽日不在話下。
最難得的是,生活在這里的流民,他們臉上沒有常見的麻木與惶恐。
此地,竟有世罕見的安寧景象。
但他并未立即對那位神改觀,只因五石散的前車之鑒還歷歷在目。
虛假的繁華,如鏡花水月。
一就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