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訣跟著崔禾朝後山走去。
一路上,他看見了更多的人。
神廟周圍全是衫襤褸的流民,他們每個人手里都捧著盛滿白粥的竹筒。
一個老漢喝完了白粥,還用手指把竹筒都刮了一遍,放進里咂了咂。
“這粥可真香。”他忽然紅了眼眶,“要是我那可憐的孫孫也能喝到就好了。”
“夏老頭,人各有命,咱們能得到神娘娘眷顧,已是不幸中的萬幸。”
旁邊的人安道。
“是啊,是啊,神娘娘心善……”
沈訣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。
他的目從一張張臉上掠過,那發自心的笑容,跟崇敬,無一不在染他。
“大哥哥,你怎麼不走了?”崔禾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“沒事,走吧。”
兩人繼續前行,很快就到了後山。
沈訣看著眼前開闊的坡地。
地里翻過土,一行行田壟整整齊齊,像是用尺子量過的。
幾十個漢子正揮著鋤頭在地里勞作,汗珠順著脊背滾落。
而沈昱站在田壟盡頭,正指著一片剛翻好的地跟人代什麼。
他穿著一布短褐,頭發用一木簪隨意束在腦後,幾縷碎發被汗水打,在額角,全然沒了往日世家公子的模樣。
圍在他邊的,是昨天那些跟著郭攀來毀田的兵卒,他們了甲胄,握著鋤頭,老老實實地在地里干活。
崔禾蹦蹦跳跳地跑了過去,扯著沈昱的角說:“先生,大哥哥找你。”
沈昱抬起頭,看見沈訣,怔了一瞬,隨即出一個笑來。
那笑容坦而又明亮,比沈訣記憶中任何時候都要鮮活。
“兄長,你怎麼過來了?”他拍了拍手上的泥,從田壟上走下來。
“別明知故問。”沈訣斜睨他一眼,“你囑咐這小丫頭一大早上給我送粥,不就是為了讓我主來找你?”
“什麼事都瞞不過兄長。”
沈昱一臉無奈地說:“前來神廟的流民日漸增多,縱然我有三頭六臂,也兼顧不過來,可不得想辦法留下兄長你。”
窮山惡水出刁民,這話并不假。
各城太守張告示,不準流民城,除了自也缺糧、養不起流民之外,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原因,那便是流民難管。
這些人背井離鄉,妻離子散,早已被和絕到了絕境。
絕境的人,什麼事不敢做?
得狠了,連府都敢搶。
昨日,他讓沈大略統計了一下,眼下溪谷足足有八百余人。
靠他一個人忙前忙後,可能還沒看到天下太平那一天,他就已經英年早逝。
“你帶我去見神。”
沈訣并不知曉那子的名諱,便只能跟著沈昱他們稱神。
沈昱微微蹙眉,“兄長,神哪是我等凡夫俗子想見就能見的?”
沈訣:“……”
他十六歲隨父出征,在外征戰五年,二十一歲拜驃騎大將軍,位比三公,朝中誰見了他敢不笑臉相迎?
雖說因進言怒龍威,被貶出京都,但他并未被革職,仍是大將軍。
到了邊關,他依舊能統領邊軍。
一出生便是侯府世子,又年紀輕輕居高位,怎能不心高氣傲?
倘若是旁人讓他吃閉門羹,以他的脾氣非得狠狠收拾對方一頓。
可這位神不同。
就算是假扮的神祇,憑今早那一碗白粥,也值得他重視。
若非手里有增加糧食產量的法子,哪來的底氣天天這樣施粥?
為了這個法子,他下脾氣,“聽流民說神每日辰時會在廟前賜粥,我明日可否隨流民一起跪拜神?”
沈昱看了沈訣一眼,那目里帶著一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他手指了指溪谷口的方向:“看到那些人了嗎?他們都想去跪拜神,但神廟前的空地有限,容不下太多人。”
“兄長,你要是也想跪拜神,就只能排隊領號,等到你的號,才能去。”
沈訣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去。
那里不知何時排起了一條長龍,男老都有,衫襤褸者居多。
隊伍蜿蜒曲折,說也有二三百人,黑一片,看得他眉頭直皺。
沈昱拍了拍自家兄長的肩膀,語氣里帶著一促狹,“別怪我沒提醒你,這隊,可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排到的。”
他跟沈訣是親兄弟,哪能不了解他?他堅信只要見過神賜粥,他一定會留下,為神肝腦涂地、死而後已。
到那時,他也能輕松一些,不用整天起早貪黑,一個人干五六個人的活。
誒,對了。
忽然想起,他還有幾個好的同窗,回頭他寫幾封書信,能騙幾個騙幾個吧。
沈訣自是不知道沈昱在想什麼,他大步朝那條長龍的末尾走去。
這一排,就是一整天,日頭從東邊爬到頭頂,又從頭頂到西邊。
熾烈起來,曬得他後背發燙,衫被汗水浸,黏糊糊地在上。
他前面的人一個個往前挪。
直到日頭偏西,暮漸起,他前面的人才變得越來越。
終于,在天黑之前,排到了他。
只見神廟前擺著一張簡陋木桌,一個穿著青布裳的男子坐在桌後,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冊子,手上握著筆寫個不停。
他頭也沒抬,聲音沙啞而機械,像是把同樣的話重復了幾百遍。
“什麼名字?從哪來?識不識字?知不知道跪拜神時,要說什麼話?”
“沈訣,字長風……”
他剛一出聲,正在筆疾書的男子便猛地抬起頭來,“大…大公子?”
“沈二?”沈訣雙眸微瞇,“怎麼是你在這里給流民做登記?”
沈二頂著黑眼圈,哭無淚道:“屬下早年在府中跟著夫子學了幾個字,二公子就給我安排了這麼個差事。”
天菩薩,誰能想到,他一個護衛,有一天也能干上文書的活。
簡直讓人想死。
他現在就非常羨慕沈大,因為沈大是個不識字的文盲,所以他逃過了一劫。
“扶硯說跪拜神娘娘要領號。”
沈訣出手,“給我吧。”
沈二頓時嚇得一激靈,連忙從桌上出一竹簽,雙手遞上。
那竹簽做工糙,上頭歪歪扭扭刻著“貳柒拾”三個數字。
沈訣面無表地看著手里的竹簽。
“大公子。”
沈二忽然湊過來,低聲音,“跪拜神娘娘是有規矩的。”
“您跪的時候,額頭必須地,地的時候還得響,不響不算誠心。”
“然後還要說神娘娘慈悲……”
沈訣:“……”
算了,小不忍則大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