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無聲前行,可下本無路。
車碾過碎石嶙峋的陡坡,車卻穩如行于平鏡之上。
馬蹄踏,不是實土,而是霧。
山石在下如幻影般穿過,沒有顛簸,沒有震,連車帷的流蘇都紋不。
沈訣與沈昱坐在車轅上。
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見到這輛馬車。
那日,郭攀帶領兵卒毀壞神種時,神便是坐著這輛馬車而來。
這等神仙座駕,凡人終其一生能遠遠地見一眼,已是天大的造化。
誰能想到,有一日,他們竟會坐在這輛馬車的車轅上,為神駕車。
馬車駛離溪谷約莫百里。
一道有數丈寬的溪澗橫亙在前,水流湍急,兩岸石嶙峋。
沈訣本能地勒了勒韁繩,偏頭看向馬車端坐的影,低聲問道:“神娘娘,前方有水,是否需要繞路?”
“無妨,繼續前行。”空靈的聲音過素白的車簾傳出來。
那兩匹拉車的異好似通人一般,朝著那條溪澗奔去,在及水面的剎那,它們足下驟然升騰更多的霧氣。
車輕輕一浮,沈訣低頭看去,車穩穩當當地從溪澗上方過去,甚至他還能清楚地看見水底的卵石和游魚。
沈訣纏著布條的手微微收,結不自覺地滾了一下。
他自詡在戰場上見慣了生死,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會眨一下眼。
可此刻,腔里那顆心卻跳的很快,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震撼。
過了溪澗,前方是一片林。
樹木參天,枝干錯如網,莫說是一輛馬車,就是單人徒步也要側過。
沈訣正要再度開口問是否需要繞路,然後他就看見了此生都無法忘記的景象。
當馬車穿過的時候,所有的枝干都像水波一樣開,不是折斷,不是彎曲,而是以一種近乎奇幻的方式變得明。
馬車從樹干中間穿過去,沈訣跟沈昱不約而同地抬手擋在臉前。
結果。
他們的手臂卻沒有撞到任何東西。
兩人睜開眼,愣愣地看見自己的手指正從一棵古松的樹干中穿過去。
穿林而出時,他們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片樹林的枝干完好,樹影婆娑,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沈訣的指尖還在發。
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。
坐在他後車簾里的那個存在,與他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層薄薄的輕紗,而是凡人永遠無法企及的天塹。
沈昱與他的想法如出一轍。
神明的力量遠比他們想象中強大。
【沈訣震驚值+100】
【沈昱震驚值+100】
【……】
【當前震驚值:37500】
雲姝看著系統面板上的震驚值數字,角微勾,心格外愉悅。
等限時獎池刷新,以目前擁有的震驚值,保底可以出一套新時裝。
馬車駛出林間小徑,視野豁然開朗,但天地間的卻越發灰敗。
比起宛如世外桃源的溪谷,外面隨可見枯黃的草木,干涸的溪流……
“有人。”沈昱忽然低聲說。
沈訣聞聲,順著他的目看去,道旁的土坡下,蜷著一群瘦骨嶙峋的人。
有男有,有老有。
他們上破爛的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,干裂的上結著痂,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,毫無生氣。
不難看出,他們是流民。
這世道到都是流民。
村莊沒了,家沒了,土地沒了,他們就只剩下兩條還能走。
于是,一路走一路倒。
倒在路邊就了地上的枯骨,倒在水邊就了水里的浮尸。
倒在哪里,就爛在哪里。
沒人會多看一眼。
流民們似乎也注意到了馬車。
人群里,最先抬頭的是一個男人。
他的眼睛渾濁如一潭死水,但當那輛瑩白的馬車進他的視線時,那雙眼睛里突然迸發出一種奇異的亮。
“是仙車……”
“神仙顯靈了…神仙顯靈了……”
“神仙…神仙……”
第一個跪下去的是個老人,膝蓋砸在塵土飛揚的地面上,骨頭發出脆響。
接著。
所有人都跪了下去,伏在地上,額頭著塵土,渾止不住地抖。
車駕停了。
簾幕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沒有任何預兆,在場的人手里都多了一碗白粥,就連沈訣與沈昱也不例外。
見兩人轉頭看過來,雲姝手速極快地切換了上的素雪含香時裝。
“走吧。”淡聲道。
信都城的蝗災之禍,迫在眉睫,沈訣與沈昱也心知不能耽擱。
流民們跪在原地,愣愣地捧著碗,著緩緩駛離的馬車。
“粥,是粥……”
有人捧著碗嚎啕大哭。
有人捧著碗狼吞虎咽。
有人抖著低頭去聞那米香。
有人把粥舉過頭頂,再次深深叩拜。
沈訣捧著那碗溫熱的白粥,看著後方的景象,心里很不是滋味,忍不住地問:“神娘娘,這世會有變好的一天嗎?”
曾經,他以為只要鎮守邊關,令四方異族不敢來犯,便能還天下太平,讓百姓過上足食的日子,不顛沛流離之苦。
可回京後,他才發現,從始至終異族都不是導致百姓困苦的本原因。
當今天子沉迷尋仙問道,寵幸佞,貪圖樂,苛捐雜稅得百姓怨聲載道。
“人間的事,吾看了兩千年。”
神的聲音里沒有滄桑,沒有慨,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,“一千年前,有人也曾問過吾這個問題。”
“那時,吾給他的回答是,世不是天降的災禍,而是人自己造出來的。既然是人造的,便該由人來結束。”
“如今吾同樣這般回答你。”
“由人來結束?”沈訣眼睫微垂,“是靠那些在朝堂上爭權奪利的袞袞諸公?還是靠那些擁兵自重的諸侯?”
“世從來沒有贏家。”
雲姝語氣頓了頓,繼續道:“哪怕有人最後結束了世,贏得天下,建立新朝,他得到的,也只有殘破山河。”
這便是書中男主沈訣的結局。
他戎馬征戰一生,統一天下,依舊無法改變憂外患的局面。
為重振山河,他勵圖治,年僅四十五歲便積勞疾,病逝于龍榻。
劇寫到這里就完結了,但若是按照正常發展,可以預見未來走向。
不安的新朝,皇帝突然駕崩,只留下一個尚未年的皇子。
必定戰再起,無休無止。
沈訣眉頭微:“神的意思是?”
雲姝的目越過沈家兄弟倆,投向遠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際。
“想要真正終結這世烽煙,不能寄于天降紫微星,獨挽狂瀾。”
“唯有喚醒每一個茍活于世的人,讓他們心中有、手中有刃、肩上有責,人人皆為星火,方能聚薪炬。”
“燒盡黑暗,重鑄人間安寧。”
沈訣與沈昱皆為之一震,眸中翻涌著驚濤駭浪,久久無言。
“人人皆為星火。”他們喃喃道。
這六個字像一把鑰匙,撬開了他們二十多年來深固的尊卑鐵律。
不覺間,馬車抵達信都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