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何引著宋也一路走向縣廷。
穿過城門,腳下是不算寬闊的土路,路旁零星擺著菜攤、布攤,來往行人寥寥,顯得有些冷清。
路上百姓見蕭何,紛紛避讓到路邊,低頭垂首,目卻悄悄落在宋也上。
想來新任縣令到任的消息,早已在城里傳開。
“大人,前方便是縣廷。”蕭何邊走邊解說,“正中正堂用來斷案理事,後方連著起居院,兩邊廂房是各房吏的辦公之所。”
宋也應聲點頭,目四下打量。
整座縣衙規模不大,清一青磚灰瓦。
門前立著兩尊石獅子,一只有耳殘缺,另一只底座裂著紋路。
踏大門,迎面是一方規整的院落,地面石板隙間生出片片青苔。左右兩排廂房門窗半敞,約能看見屋吏伏案書寫的影。
蕭何手指向左側:“這邊是主吏掾與功曹居所,屬下平日在此打理戶籍、考評文書。”
又轉向右側,“那邊是獄曹,由曹參主事。”
宋也順勢去,頓了頓,莫名覺得名字有些耳。
蕭何、曹參......
巧合嗎???
“院落往後便是牢獄與倉。”蕭何稍作停頓,試探著問道,“大人可要先去巡視一番?”
“暫且不用。”宋也擺了擺手,站在院落正中,環顧四周。屋頂瓦片缺了數片,墻角堆著雜,一繩索橫穿東西兩廂,上面還晾曬著幾件舊。
縣衙算不上富麗堂皇,也并不嶄新,卻打理得井然有序。
“看著還可以,不算破敗。”宋也淡淡評價。
蕭何暗自松了口氣,隨即拱手問道:“尚未請教大人高姓?”
“姓宋。”
“宋縣令。”蕭何依禮稱呼,并未再多追問名諱。
......
蕭何陪著宋也將縣廷上下略逛了一圈,心里懸著的石頭剛落下一半,就聽宋也忽然開口。
“把近三個月的案卷搬出來,我要看。”
蕭何當場一愣,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
蕭何本想說今日剛到任,路途勞頓,不妨先歇息休整。
可抬眼看向青年平靜無波的神,到了邊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屬下遵命。”
曹參連忙上前問道:“出什麼事了?”
“宋大人要查看近三月案卷。”
“現在就看?”曹參滿臉意外。
蕭何無奈點頭:“可不是嘛。”
二人對視一眼,彼此眼底都藏著同一個心思:這位新來的縣令,可能和以往的庸、貪不是一路人。
不多時,堆的竹簡案卷被整齊碼放在公堂案上,層層疊疊,滿滿當當。
宋也從容落座,看到是竹簡還是愣了一下,猜測自己可能穿到了非常落後并靠前的朝代。
蕭何垂手立在一旁,表面鎮定自若,掌心卻早已沁出薄汗。
這些案卷皆是他親手整理歸檔,自認無重大紕,可自古新上任必挑錯,想要蛋里挑骨頭,再穩妥的卷宗也能找出瑕疵。
他心里暗自打鼓,拿不準這位新縣令的深淺。
最怕對方不懂律法、不通政務,偏要故作行胡指點,到時候自己是辯解還是順從,左右為難。
宋也看得極慢,逐行逐句細細研讀,指尖順著竹簡上的字跡緩緩移,一不茍,沒有半分敷衍。
蕭何將這細微舉看在眼里,心頭微微一震。
這絕非不悉古文的生疏,是真正辦過實務、審過案卷的模樣。
片刻後,宋也忽然停頓,指著案卷中一記載,開口發問:“這樁案子,為何沒有爰書存檔?”
蕭何心頭驟然一。
爰書是秦案必備的現場勘查筆錄,律法明文規定,所有刑案必須附卷歸檔。
這是一樁半年前的鄰里鬥毆案,行兇者案發後潛逃,至今未能抓捕歸案,卷宗里只留存了原告與證人的供詞,唯獨缺了最關鍵的現場勘查記錄。
“當時令史曾親赴現場勘查,事後因故未能補錄歸檔......”蕭何言語間帶著幾分局促,難以辯駁。
“讓當日經辦人立刻補齊。”宋也將案卷輕輕擱置一旁,語氣平淡卻態度堅決,“無論案件能否偵破、人犯能否抓捕歸案,辦案流程都不能缺損。”
“是,屬下即刻督辦。”
蕭何悄悄抬手拭去掌心冷汗,心知這位宋大人是真的懂政務,絕非那些只會死記律法條文、裝模作樣的外行員。
原本以為新上任,無非是做做樣子、立威造勢。
宋也不是在燒新三把火,而是在實實在在的底,清沛縣的民底子,清縣廷的公務底子,也清他們這些下屬的行事底子。
通篇案卷審閱完畢,宋也緩緩起。
“隨我出去走走。”
“宋大人意去往何?”蕭何連忙跟上。
“街上轉轉。”
蕭何又是一怔。
往日縣令到任,頭幾日必然都是穩坐公堂,安等下屬參拜、鄉紳拜見,擺足儀。
這位倒好,屁還沒在公堂坐熱,就要微服巡街。
他雖滿心詫異,卻不敢多問,默默隨宋也後,一同走出縣廷。
沛城池本就不大,從縣廷出發,沿主街步行往返,不過一炷香的時辰。
宋也沿途觀,發現街上行人不算稀,卻個個神萎靡、毫無氣神。往來百姓大多垂首趕路,遠遠見影便匆匆避讓,眼底藏著深骨髓的畏懼與拘謹。
沿街的布鋪、陶鋪、雜貨鋪,盡數門庭冷清,店家無打采地倚坐在門檻上,或是發呆、打盹,全無市井煙火氣。
墻下,一個孩赤腳蹲坐,腳趾沾滿黑泥,握著一樹枝在地上胡畫圈。
見宋也一行人走近,孩只是抬眼淡淡瞥了一眼,便低頭繼續擺弄,麻木得不像個稚。
宋也腳步微頓,隨即走到一餅攤前停下。
攤主是個四十余歲的婦人,滿臉風霜褶皺,見蕭何躬隨行,婦人瞬間辨出宋也是高,慌忙起,雙手不停在圍上拭,神有些局促不安。
“大娘,這餅怎麼賣?”宋也語氣平和問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