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黑,縣廷院子里已經滿了人。
蕭何辦事麻利,消息一放出去,全縣大大小小的吏全都趕來了。
縣丞、縣尉、各曹辦事吏員,還有各鄉的嗇夫、各亭的亭長,黑站了四五十號人。
院子里點起了火把,橘紅的火晃來晃去,照得每個人的臉忽明忽暗。
劉季在最後頭,雙手抱,一臉無所謂。
他本來不想來。
一個小小亭長,破事一堆,本犯不著大晚上跑來聽新縣令訓話。
可蕭何特意傳話,宋大人要求所有亭長必須到場。
劉季嘖了一聲,只能乖乖過來。
他心里好奇得很:也不知道這位年輕的縣令,到底要搞什麼名堂。
這時宋也從公堂走了出來,只穿了一深長袍,束著革帶,頭發梳得整整齊齊。
院子里的說話聲一點點停了,只剩火把噼啪燃燒的聲響。
宋也站在臺階上,淡淡掃了一圈所有人。
全場雀無聲。
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里:“今晚各位來,我就說一件事。”
頓了頓,目掃過全場。
“從今天開始,我希各位同志在其位謀其事。”
“你們坐這個位置、拿這份俸祿,就得好好干活。要是誰覺得當差就是混日子,懶耍、敷衍了事——”
話音一頓,眼神準落到後排靠墻的劉季上,“別怪我不給面子。”
劉季靠著墻,本來一臉的漫不經心,被這一眼看得渾一,下意識了鼻尖。
娘的,怎麼覺這話就是沖他來的?
對方才來多久?上任第一天就知道他劉季是個什麼樣的人了?不能吧?
劉季面上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樣子,但腳趾已經在鞋里摳起來了。
是他的錯覺嗎?
一定是錯覺!
宋也收回目,繼續說道:“我也不是故意為難、針對誰。”
就是針對你們所有人。
“往後各亭亭長,每月月底統一考核,我也會隨時下鄉巡查,誰要是在崗期間擅自離崗、混水魚——”話沒說完,但威懾力拉滿,誰都懂的意思。
一眾吏互相對視一眼,心里都明白:這新來的縣令不好糊弄。
蕭何站在宋也後,心里五味雜陳。
慶幸新來的大人是真心想做事,不貪不撈、不混日子,這是沛縣百姓的福氣。
可他又有點擔心,宋大人子會不會太剛,說話太直白,底下那些老油條心里不服。
但宋也可不管那麼多,心里不服可以,別表現出來就行,直接撂下最後一句:“都散了,明天各司其職,好好當差!”
“是——”
散會後,人群往縣廷門口涌。
劉季夾在人堆里,兩手袖,貓著腰往外溜,眼看一只腳都出門檻了,後脖梗子被人一把薅住。
“劉季,你慢著。”蕭何的聲音從後幽幽傳來。
劉季脖子一,整個人被拽了回來。
他轉過頭,臉上堆出一個無辜的笑:“喲,蕭功曹,您老還沒走呢?”
蕭何松開手,整了整袖,面無表地看著他:“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劉季心里頭咯噔一聲,面上還是笑嘻嘻的:“說唄,咱倆誰跟誰。”
蕭何沒跟他繞彎子,低聲音:“剛才宋大人說的那些話,你可都聽見了?”
“聽見了聽見了,一字不落。”劉季點頭如搗蒜,“在其位謀其職,不魚不懶,月末考核,我耳朵好使著呢。”
“那你聽進去了沒有?”
劉季眨了眨眼:“聽進去了啊,句句耳。”
蕭何盯著他看了兩秒:“我說的是心。”
“.....也心了。”
蕭何深吸一口氣,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得更低:“劉季,我跟你說句實在話。這位宋大人跟上任不一樣,你那些耍、喝酒魚的病,該收一收了。”
“方才特意看向你那一眼,你就沒察覺?”
劉季臉上的笑僵了零點幾秒,然後又掛回去:“看我?你看錯了吧?宋大人那是環顧全場,環顧全場懂不懂?”
“當領導的講話都那樣,眼神要照顧到每一個人,這............雨均沾。”
蕭何:“......”
神他娘的雨均沾。
“你那個詞用得不對。”蕭何忍住想翻白眼的沖,“總之你心里有數就行,別到時候真被抓了典型,我可保不了你。”
聞言,劉季肩膀瞬間就垮了下來,一臉的生無可:“老蕭,是不是連你也覺得,宋大人那番話是專門沖我來的?”
蕭何沉默了兩秒。
這兩秒比兩炷香還長。
劉季瞪大了眼:“你怎麼不說話了?為什麼沉默了?!”
“我沒有,我只是在想怎麼措辭。”蕭何面不改。
“你有!”
“我沒有。”
“你有!!”
蕭何不理他了,轉往縣廷里頭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頭也沒回:“記住我的話,別了宋縣令殺儆猴的那只。”
劉季:“......”
曹參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,小聲問:“蕭功曹跟你說啥了?”
劉季擺擺手,有氣無力地往外走:“沒啥,就是給我拜了個早年。”
曹參一臉莫名其妙:“早什麼年?這才春末。”
劉季沒回話,抬頭看了一眼天。
月亮掛在天上,又圓又亮。
忽然覺得,往後的日子可就沒從前那般愜意逍遙了。
另一邊。
宋也剛走到半路,老趙便匆匆趕來稟報,說前日救下的那名男人已經醒了。
腳步一頓,當即調轉方向,朝著安置那人的偏屋走去。
剛靠近房門,就聽見里面傳來輕微的靜。
宋也抬手推開屋門,借著屋昏黃的燈火去,榻上的男人已經撐著子坐了起來,長發散,眼神卻清亮銳利,正警惕地打量著四周。
聽見靜,他轉頭看向進門的宋也,眉宇間滿是戒備。
“你醒了?”
張良沉默片刻,目在來人臉上停留許久,聲音沙啞干:“多謝公子搭救,不知此是何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