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也打量著眼前的男人。
這人醒著的時候,可比當初昏倒在路邊順眼多了。
雖然臉依舊慘白如紙,但一雙眼睛亮得驚人,完全不像大病初愈的人。
值尚可,就是不知道腦子好不好用。
同時,張良也在悄悄觀察。
眼前這位“公子”形清瘦,樣貌白凈清秀,氣度不凡,不像普通屬吏,倒像是個主事的人。
“這里是沛城。”宋也拉過一把舊木凳坐下,隨意翹起,直接問道:“你怎麼躺路邊了?被人打了?還是瓷沒明白?”
“......”
張良角猛地一。
瓷?聽著就不是什麼好話,但他大概能猜到意思,只能無奈解釋。
“前段時日,在下行蹤被仇家察覺,一路遭人追殺。好不容易甩掉,傷勢撐不住,走著走著便昏死在了路邊。”
“追殺?”宋也挑眉,“得罪大人了?”
“算是......仇家吧。”張良語氣含糊,明顯不愿多提。
宋也一眼就看出他有事瞞著,卻也沒追問。
“行,人沒事就行。”宋也擺擺手。
張良撐著子微微欠,正要鄭重道謝。
“先別謝。”宋也直接打斷,一臉實在,“要謝就來點真的,黃金千兩有沒有?沒有的話,五百兩也湊合。”
“......?”張良頭頂冒出個大大的問號。
“在、在下無分文。”
“玉佩、首飾之類值錢的?”
張良下意識向腰間,空空如也,值錢的件早就在逃亡路上丟了。
宋也看著他,輕輕嘆氣,活像收了假錢的無奈攤主:“合著你就是個純窮鬼啊!”
張良深吸一口氣,強行穩住心神。
救命恩人,忍。
“在下雖無錢財報答,卻可出力效勞。大人若不嫌棄,我可做幕僚、可跑打雜,以此償還救命之恩。”
宋也挑了挑眉,上下掃了他一眼,眼神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:瞧你這副文弱模樣,細皮的,能干什麼力氣活?
張良哪會看不懂這眼神,暗自吸了口氣,耐著子說道:“我雖干不得活,卻也讀過不書,略通謀略。大人若是不嫌棄,我可以留在邊幫襯一二。”
他這話已經是刻意謙虛,掩藏了自真正本事。
可宋也依舊一臉平淡,毫無波瀾,仿佛聽到的只是無關要的閑話。
見狀,張良心里反倒沒底了。
尋常吏聽聞通曉謀略,必會心生興趣,這位卻淡定得過分。
“名字。”宋也言簡意賅。
張良略一思忖,刻意去真名,隨口答道:“在下張三。不知大人高姓大名?”
宋也沉默兩秒,淡淡重復:“張三。”
“正是。”
“你親爹取的?”
張良著頭皮點頭:“是。”
宋也看著他,臉上沒表,眼神卻寫滿:這位同志,你在糊弄誰呢?
良久。
“行,張三是吧。”
“我姓宋,是沛城新上任的的縣令。”
張良瞳孔微,心中一驚。
眼前這個看著清瘦年輕的人,竟然是沛縣主?
“原來是宋大人,在下失禮了。”
就這樣,張良——如今人人口中的“張三”,正式留在了縣廷。
宋也想得簡單:人都救回來了,總不能再趕出去。
這人看著形單薄,好歹識字懂文,留在府里抄抄文書、打打下手,也算盡其用。
起初兩天,宋也對他沒多要求,只囑咐安分做事、別添就行。
讓蕭何把張三安排到文書曹,日常工作就是抄寫公文、整理戶籍案卷,都是些只要認字就能上手的活。
可到了第三天,宋也就看出不對勁了。
隨手丟給男人一堆糟糟的積田賦賬冊,本打算讓新人慢慢頭疼,自己圖個清凈。
誰知才過半日,賬冊就被送了回來。
不僅賬目梳理得條理清晰,旁邊還一一標注出問題:哪幾筆收支對不上,哪幾戶田畝疑似瞞報,往年數據存在出。
宋也翻看著批注,抬眼看向他:“你以前做過這類差事?”
張良垂著眼,語氣平淡:“略懂一二。”
往後幾日,宋也又接連安排了別的事。
到了第四天,更是直接讓旁聽斷案,一樁鄰里爭搶排水的小案子了結後,張良私下提點,原告方的證人言辭前後矛盾,當時沒有點破,想必是另有考量。
接連幾日觀察下來,宋也心里漸漸有數。
轉眼到了第十天,早已習慣邊有這麼一個人。
辦的差事,他總能辦得妥帖周全,細致程度甚至勝過蕭何。
許多自己沒顧及到的細節,對方也能想到,從不會主搶話,只等詢問時才淡淡提點幾句。
私下里,宋也特意找蕭何打聽:“你覺得這個張三同志怎麼樣?”
蕭何已經習慣了領導時不時冒出幾句新鮮詞,思索片刻,答道:“做事沉穩細心,話也不爭搶。只是總覺得,這位公子不像是尋常的讀書人。”
“哪里不像?”
“單單是氣度,便看得出是見過大世面的人。”
宋也若有所思。
啥見過什麼大不大世面的,都來一起為人民群眾謀幸福!
之後宋也給張良安排的活越來越多,從謄寫文書、核對賬目,到旁聽案件、草擬政令,夜里梳理公務也習慣讓他在一旁幫忙斟酌修改。
短短半個月,宋也明顯覺上的擔子輕了大半。
從前一人包攬審案、巡查、對接公文,整日忙得筋疲力盡。
現在有了張良搭手,午後總算能空歇上片刻。
值!這一波屬實是撿到大便宜了。
唯獨一件事,讓張良百般煎熬。
宋也隨口喊他“小三”。
第一天聽見這個稱呼,張良只當是口誤,并未放在心上。
可接二連三被這麼,心里漸漸不是滋味。
沒過幾日,縣廷上下也跟著傳開了。
蕭何找他取戶籍冊,張口就是小三。
曹參來傳話,喊的也是小三,所有人都這麼稱呼。
張良每次聽見,都覺得渾不自在。自詡出名門族,祖上世代居高位,昔日人敬重,如今卻被人喚作小三,實在別扭至極。
他委婉提過一次:“宋大人,在下姓張,您喚我小張或是阿三都可,小三總覺得怪怪的。”
宋也頭也沒抬,看著手上的公文:“有差別嗎?”
“自然是有的......”
“行,那小張,把這份文書送去蕭何那邊。”
張良剛松了口氣,誰知第二天,宋也又忘了,照舊張口喊小三。
他反復寬自己:對方是救命恩人,又是頂頭上司,自己本就是姓埋名的流亡之人,不過一個稱呼,忍忍便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