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宮。
香煙裊裊,青煙自銅鶴香爐的鶴間悠悠飄出,升至半空便緩緩散開。
始皇嬴政端坐案前,面前攤著一卷竹簡,視線卻直直投向階下侍立的李斯。
“李斯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統一的詔令,各地推行形如何?”
“回陛下。”
“各郡縣均已接旨,層層推進落實。”
“學吏奉命教習秦篆,逐步廢除列國舊字。馳道、直道全數依照新規修整,地方鄉野道路也在分批改造。統一規格的尺、秤、鬥已下發各郡,勒令民間限期替換舊。”
“單論政令執行,還算順暢。”李斯說得面面俱到,可眉宇間卻藏著一憂。
嬴政何等敏銳,當即察覺異樣,淡淡重復:“順暢?既然順暢,你為何面難?”
李斯心知瞞不住,也從無欺瞞之意,微微欠:“臣不敢瞞陛下,政令推行雖無阻滯,可民間怨聲不。”
“不滿?”
“正是。”李斯把頭埋得更低,“原六國故地皆有抵之聲,其中尤以齊地最為突出。”
“齊地.....”嬴政緩緩念出二字,指尖輕輕叩擊案面,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齊國覆滅最晚,民心中故國執念深重。”
李斯措辭極盡謹慎,“再加上齊地文字、車軌、度量衡與秦制差異極大,百姓沿用數代,突然更改,一時難以適應。改造車輛、置換又要耗費錢財,黔首心里自然頗有怨言。”
他用詞克制,只提不滿、怨言,絕口不提。
如今雖未生出事端,可緒日積月累,患早已埋下。
嬴政起,負手走到殿門。
咸宮高居城池之上,放眼去整座都城屋舍連片,道路縱橫,宛如一張規整的棋盤鋪展在大地之上。
“他們究竟在不滿什麼?”
帝王立在門前,聲音隔著微風傳來,聽不出喜怒,“朕令天下共用一字,是讓世人行至天涯,都能互通言語文書,不再被地域阻隔。”
“統一車軌,是讓四方道路貫通無阻,資流轉、行人往來皆能便利。”
“統一度量衡,是斬斷缺斤短兩、尺寸作假的象,讓市井買賣人人公平。”
說罷,他轉過,目沉沉看向李斯:“這些舉措,難道不是為了黔首好?”
李斯躬垂首:“陛下圣明,此數策著眼大局,利在千秋萬代。”
“千秋?”
嬴政邁步回座,指尖重重叩在案幾上,“朕不等千秋萬代,朕要在有生之年,讓天下人認清一件事。”
“他們不再是齊人、楚人、燕人、趙人,而是大秦子民。”
“字同形,路同規,尺同量,天下同心。”
“陛下所言極是。”
可李斯心中尚有諸多憂:百姓念舊、老煽風、地方吏行事莽,只會不斷激化矛盾。
“政令照常推行。”嬴政重新拿起竹簡,目落回書頁之上,語氣冷,“不服者,盡管讓他來咸見寡人,聚眾鬧事者,一律抓捕。暗中煽人心、挑撥離間者,格殺勿論。”
“臣,遵旨。”
李斯深揖一禮,緩步退出大殿。
始皇陛下一心求天下大一統,想要憑一紙詔令、鐵手腕收攏人心。
可人心,從來不是刀劍強權能夠強行扭轉的。
故國舊念,植數十年,哪能說斷就斷?
李斯輕輕搖頭,抬步走下層層石階。
巍峨的殿宇靜立在天地之間,如同一座冰冷巨大的囚籠,將四方傳來的細碎怨言、萬千心緒,一并牢牢困在其中。
夕從殿門隙漫進來,一寸寸吞掉殿的亮,將男人的影子拉得極長,沉沉覆在冰冷的白玉地磚上。
天下人只記得故國覆滅,只恨新規束縛,只怨秦政嚴苛。
背地里悄悄念著舊國、念著舊俗、念著再也回不去的從前。
年顛沛,親政奪權。
橫掃六合,一統八荒。
世人只知始皇暴,卻無人問他,為何非要改字、改軌、改度量。
沒人看見他想要的,不是一時的強權威儀,而是後世再無列國紛爭,再無兵戈不休,再無百姓因國別離散,因尺度蒙騙,因道路阻隔流離失所。
風起,卷得簾幔輕輕浮。
帝王抬眼,向沉沉暮之外的萬里山河。
六國王氣散盡,天下盡秦土。
嬴政指尖微抬,輕輕拂過案上冰冷的竹簡,眼底無怒、無嘆、無波瀾。
怨便怨吧,恨便恨吧。
千秋功過,本就從不由當世俗人評說。
—
沛城。
朝廷統一文字、車軌、度量衡的新規下來之後,宋也更忙了。
每天不僅忙縣廷的事,還要天天往街邊集市、鄉下田地里跑,哪兒人多、哪兒需要調整,就往哪兒去。
朝廷統一規格的尺子、鬥、秤砣,全都送到沛縣了。
宋也先讓蕭何挨個清點、登記好,免得弄丟、錯。
之後干脆自己手,扛起一大捆沉甸甸的銅尺、銅鬥、銅秤砣,挨個村子逐條街道跑,親自給鄉親們發放。
到了布市,把嶄新的銅尺遞給賣布的老板,隨手用袖子掉上面一點銅銹,說道:“這是統一的新尺子,以後量布、量田地,全都按這個來。以前的舊尺子雖然不能再商用了,但你們不用著急扔,自己留著當個紀念也沒問題。”
說完,宋也直接現場對比,把新尺和老板用了幾十年的楚國舊尺擺在一起,“你自己看,兩者尺寸差了一小截,以後進貨、賣布心里要有數,別因為尺寸不一樣被人坑,白白吃虧。”
聞言,賣布的老商人捧著冰涼的新銅尺,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又跟自己的舊尺子比對。干了二十年布匹生意,閉著眼都能準舊尺子的分寸,現在突然換新標準,等于多年的老習慣全部推翻。
一切從頭來,心里別提多別扭了。
但他一點脾氣都沒有。
“大人,這種跑的活,讓底下小吏來做就行,您何苦親自搬重、跑街頭?”
“大家各有各的活,他們也忙。”
宋也拍掉膝蓋上的灰,轉頭把新銅鬥、新秤砣遞給旁邊賣糧食的農戶,“你們回去多上手練練,悉一下新分量,以後稱糧、賣糧,別手生搞錯了,白白鬧矛盾。”
這半個月,沛縣到都是這樣的畫面。
就連那些常年待在鄉下、很進城的老農,宋也一個都沒落下,直接讓蕭何按照新標準,刻了好多木牌。
每個鄉掛一塊,誰家想對照尺寸、分量,隨時能去看、能去學。
沛縣的百姓這輩子是第一次見這種當的。
別的員都是坐在縣廷里發號施令,皮子。
唯獨宋也,親自扛著沉甸甸的銅下鄉,手把手教大家怎麼用新標準,甚至還會搭把手搬貨、卸貨,一點架子沒有。
有個年輕人看見宋也扛著糧食往庫房搬,嚇得趕跑過去接手:“大人!這東西沉,您別搬!”
宋也放下糧袋,了口氣,擺擺手笑道:“不沉,就幾十斤。你們天天干活不也這麼搬?當的又不是金貴得不得土。”
“可您是縣令啊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