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過了十天。
千里之外的咸,風雪初歇。
巍峨宮墻覆著一層皚皚白雪,肅穆清冷,隔絕了世間所有奢靡喧囂。
朝會剛剛散去,百躬告退,偌大的太極偏殿歸于沉靜,只剩炭火在爐中噼啪燃燒,暖意融融。
此時,嬴政褪去沉重規整的朝服,換上一素雅玄常服,案頭堆疊的竹簡高高摞起,如同一座小山,全是天下各郡各縣加急遞來的公務。
自六國一統、天下歸秦,他日日如此,夙興夜寐、親理萬機。
天下遼闊,郡縣繁多,萬千公務無一日停歇。
旁人只知帝王權傾天下、坐擁四海,卻不知秦王常年浸泡在枯燥繁雜的公文里,早已疲憊地近乎麻木。
男人指尖微,隨手拿起最上方一卷竹簡,正要展開閱覽,指尖卻驟然一頓。
竹簡落款,清晰二字——沛縣。
嬴政微微瞇起狹長的眼眸,眼底掠過一淺淡的思索。
天下三十六郡,轄縣數百,他不可能一一記名號。
展開竹簡,視線落于開篇第一行字,一筆一劃,皆是風骨凜然的小篆。
不同于場通行、刻板僵的隸書字,這字跡流暢舒展、力道斂,橫平豎直間暗藏章法,轉折勾挑盡是功底。字如雕玉。
“小小縣域,竟有這般書法出眾之人。”
始皇大大并不知道,這份公文出自韓國舊貴張良之手。
沒辦法,宋也實在是不想費時間刀刻,干脆直接寫完丟給小三同志抄寫。
一舉兩得,真不錯!
張·三·良·工人:“......”
宋也:(手手jpg)
大秦天下,郡縣公文年年如雪片般涌咸。
朝堂之上,無論是郡守還是縣令,落筆皆是歌功頌德、報喜不報憂。
地方稍有寸功,便極盡鋪陳渲染,恨不得將一分效夸十分政績,人人都想著以漂亮履歷博取圣心、升遷晉級。
可宋也這卷公文,截然相反。
沒有虛浮吹捧,只是老實羅列沛縣收的源,將深耕、積、選種等農耕新法一一列明,直白道出此法效有限、尚不穩定,無法保證年年穩產收,有一說一、不夸大、不飾。
最讓始皇帝神漸沉的,是公文後半段的容。
全縣百姓年均徭役時日,每戶法定賦稅石數,人頭稅錢款數目,賬目清晰分明、分毫可查,將沛縣百姓全年的負擔攤開在白紙黑字之間,毫無遮掩。
文末寥寥數語,字字千鈞。
[今秋雖,然百姓底子薄,若明年加征,恐口糧不繼。]
[口糧不繼,則民心不穩。民心不穩,下不敢不言。]
嬴政修長的指尖,輕輕落在“民心不穩”四字之上,久久凝滯不,眸底卻緩緩覆上一層沉冷。
天高皇帝遠,江山遼闊、州縣萬千,終究隔著重山遠水。
自己定制度、派吏、嚴律法,試圖以中央集權管束四方郡縣,可底下還是有吏奉違、私吞利好,榨黔首的象,從未斷絕。
咸所見皆是盛世假象,民間疾苦、地方弊病,極有人敢如實稟報。
滿朝吏皆報喜,唯獨一小小縣令,敢說真話、敢揭患。
“來人,傳李斯。”
很快,李斯匆匆趕來。
“泗水郡沛縣縣令,此人你可知曉?”
李斯微微思忖片刻,從容作答:“回陛下,天下州縣繁多,沛縣地偏遠、縣域微小,臣平日多關注郡級要務,未曾留意此等底層吏。”
嬴政將手中竹簡輕輕擱置案之上,語氣帶著不容置喙:“給朕查。”說罷,視線又落回沛縣公文上,在最後名字落款停留許久許久......
——宋某。
“......”
《好不走心的名字》
宋也:屏幕前的各位學到了嗎?這學以致用。
(備注·老師:張良同志)
......
李斯的作極快。
能在始皇帝手下穩居丞相之位,總領天下政務,靠的從來不是資歷與運氣,而是極致的縝、高效與審時度勢。
短短三日,泗水郡守趙康的底細,便被得一清二楚。
趙康本是秦國舊吏,泗水郡守在任數年,無大功亦無大過,賬面政績平平,挑不出半點明面錯。
在外人眼中,算得上是安分守己、循規蹈矩的地方能。
可李斯查到的真相,遠比表面看著刺眼。
此人常年與朝中數位權貴暗通款曲,逢年過節,金銀珍玩、奇巧節禮從無間斷,靠著人脈絡穩固位、穩居一方。
在泗水數年,他借機大肆兼并土地,廣置良田宅,府中蓄養僕從、食客數百,日常奢靡揮霍,遠超一名郡守合法俸祿所能支撐的量。
最致命的癥結,在郡府賬目之中。
泗水郡下轄數縣,年年賦稅上繳之後,郡府賬面都會多出一筆說不清道不明的“盈余”。
這筆錢糧數額逐年累加,去向卻含糊其辭、語焉不詳,賬目潦草混,經不起半點細查,都是。
李斯將所有查證的賬目疑點逐一梳理,整合為一卷完整文書,摒退左右,親自送殿,呈至帝王案前。
嬴政低頭逐字翻閱文書,全程面無表,神沉靜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一句問話,便直接判了趙康的生死基:“寡人何時允過底下郡守加征賦稅?”
李斯垂首躬,默然不語。
朝堂法度分明,賦稅定額皆是朝廷核定、錄律法,地方只有征收上繳之責,絕無擅自加征、巧立名目攤派之權。
趙康所謂的“百姓自愿多繳”,說到底,就是擅權枉法、魚鄉里。
“能力越大,責任越大。”嬴政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,“朕治國馭臣的道理,他倒是學得快。”
聞言,李斯不敢吭聲。
“來人,宣上卿覲見。”
不多時,蒙毅殿聽旨。
“徹查就地正法,再另擇賢能吏前往接任。”
蒙毅領命,當日便啟程赴任。
而這一切的發生,宋也并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