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康得知風聲時,正擁著新納的小妾飲酒作樂。
“府君!大事不好,咸來人了!”
聞言,趙康猛地推開旁姬妾,坐直子急聲問道:“是什麼人?來泗水做什麼?”
“暫未清份,只曉得是位列九卿的朝中重臣,隊伍已過三川郡,正往這邊趕來!”
話音剛落,趙康只覺腦中轟然一響。
九卿皆是帝王近臣,地位尊崇,隨便一人都足以碾死自己。
這般人驟然駕臨泗水,絕非好事。
思及此,趙康當即遣退小妾,命人閉房門,與幕僚在屋談了足足半個時辰。
待到二人走出,男人的臉已是一片青灰,宛若大病一場。
“備馬!把下轄各縣的公文卷宗盡數調來,尤其沛縣的文書,優先取來!”
幕僚小心翼翼上前試探:“府君,要不要暗中給沛縣遞個消息?”
趙康指尖反復叩著案幾,沉默許久,終于開口:“擬一道公文,就說此前商議自愿加征一事考慮不周,暫且擱置,容後再議。”
幕僚領命退下,連夜草擬文書。
趙康獨自立在窗前,著屋外沉沉夜,心緒紛難安。
九卿重臣突然到訪,究竟是誰?
目的為何?
他本行事不清凈,此刻難免疑神疑鬼,只覺得對方分明是沖著自己而來。
......
三日之後,沛縣縣廷。
蕭何捧著剛送到的郡府公文,雙手止不住微微發。
“大人,郡府來信了。”
宋也接過竹簡展開閱覽,文中趙康一改往日居高臨下的命令口吻,措辭謙和,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。
文中直言此前 “自愿多繳糧” 的提議不妥,暫且作罷,并明確沛縣賦稅依舊依照舊例征收,無需額外加征。
宋也神平淡,將竹簡遞還給張良:“替我擬一份回文,只寫:郡府明鑒,沛縣自當遵令行事。”
張良接過竹簡,看了一眼,言又止。
“怎麼了?” 宋也問道。
“郡府此番態度轉變太過突兀,依在下看,多半是心存試探。”
宋也淡淡一笑,并未接話。
一旁的蕭何早已急得抓耳撓腮,說道:“大人,外頭都傳開了,咸來了位九卿重臣,專赴泗水。郡守突然服,定是聽到風聲了!”
“聽到便聽到了。” 宋也神坦然,“我正不怕影子斜,沒什麼可懼的。”
“可您那封遞去咸的公文......”
分明是直指郡府,等同于狀告郡守啊!
後半句,是蕭何想說又不敢說的未盡之語。
“我只是如實匯報地方實,講明增產緣由與百姓負擔,僅僅就這些而已。”
誰心里有鬼,誰就主對號座唄。
宋也見蕭何還是一臉焦慮,說道:“該來的總會來,不該來的你求也求不來。有這個功夫瞎琢磨,不如去把社倉的賬目再核對一遍。”
蕭何想說什麼,看見縣令那張雲淡風輕的臉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他發現這位宋大人上有一種很奇怪的本事。
不管外面天塌多大,都能坐得住。
倒是如此,底下人慢慢也就跟著不慌了。
“是,下吏這就去。”蕭何拱了拱手,轉出去了。
張良站在一旁,鋪開竹簡準備擬回文,筆尖蘸了墨,懸在半空,忽然問了句:“大人,您當真不擔心?”
宋也著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雪已經停了,屋檐上積了厚厚一層,偶爾有雪塊掉下來,啪嗒一聲,摔得碎。
“擔心什麼?”
“九卿重臣專程來泗水,萬一不是沖著郡守,而是沖著沛縣來的呢?”
“沖沛縣來更好,正好讓人看看,咱們這半年都干了些什麼。百姓的日子好過了,哪一件拿不出手?”
好像也是嗷。
張良不說話了。
“回文寫好了嗎?”
“寫好了。”
宋也掃了一眼,點了點頭:“送出去吧。”
張良拿著竹簡出去了,院子里只剩下宋也一個人。
思緒飄遠之際,院子里傳來腳步聲。
劉季裹著一件舊棉襖,著脖子從外面走進來,就看見領導站在門口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嬉皮笑臉地湊過來。
“大人,您擱這兒賞雪呢?”
宋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劉亭長,你不去泗水亭當值,跑回縣廷做什麼?”
“這不天冷嘛,回來取個火盆。”
劉季了手,嘿嘿一笑:“再說了,我聽說咸來了大人,不得回來打聽打聽消息?”
“大人,那位九卿重臣,萬一要來咱們沛縣,咱這上上下下,不得準備準備?”
“準備什麼?把你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收起來,別給沛縣丟人就行。”
劉季難得沒反駁。
這要是別人說他,早頂回去了。
但宋縣令說他,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頂不回去。
宋也轉回了屋,丟下一句:“回去當你的值去,別瞎心。”
劉季站在院子里,看著青年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面,嘟囔了一句:“這人,真是一點都不慌啊。”
—
臘月的寒風凜冽如刀,刮過人的面皮,刺骨生疼。
此刻,蒙毅裹著一半舊的羊皮襖,頭戴尋常百姓的氈帽,褪去了朝堂上的青紫袍與赫赫威儀,混在城的人流之中,并不顯得突兀。
後只隨兩名便裝隨從,一行商打扮,不半分勢。
此番奉旨巡查泗水吏治,朝野皆知。
可蒙毅卻刻意繞開既定行程,未先奔赴郡府,反而輾轉繞道,直奔小小的沛縣而來。
他好奇,小小縣令宋某究竟是何等人。
沛縣城門不算巍峨,卻人流不息、煙火盎然。
城之後,蒙毅沿主街緩步慢行,腳下貫通全城的石板路平整潔凈,無碎雪積淤,顯然日日有人清掃打理,一不茍。
行至一炊餅小攤前駐足。攤主是位四十余歲的婦人,手腳麻利地翻烤著面餅,熱氣裹挾著麥香四散開來。
蒙毅出幾文銅錢,買了一枚熱餅,隨口閑談:“大嬸,看城中煙火繁盛,此地日子還算好過?”
婦人手上不停,笑著答話:“好過不好過,全看比照何時。比起往年收微薄的苦日子,現在當然是天差地別。”
“哦?何以變化如此之大?”
婦人抬眼打量他,見是陌生外鄉人,便全無防備:“你是頭一回來沛縣自然不知,我們遇上了一位百年難遇的好縣令。自打宋大人到任......”
“今年秋收,還親自教我們深耕施、選種育苗,如今家家戶戶糧食增產,食都寬裕了不。”
“你剛買的餅,便是今年新糧所制,麥香十足吧?”
蒙毅咬下一口熱餅,醇厚麥香在口中化開。
確實好吃。
他微微點頭,又問:“這位宋縣令到任多久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