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天剛蒙蒙亮,宋也便帶人出了城。
蕭何、張良隨行在後,後是從各鄉調集的壯丁,縣廷差役扛著工斷後,一行人踏著晨霧,浩浩朝著城東河渠走去。
“大人,您實在不必親自下田,站在一旁督工就好。”蕭何一路勸說。
“站著看看又無妨。”宋也腳步不停,鐵鍬在肩頭輕輕晃。
“可這活......”
“再啰嗦,今日罰你獨挖十丈。”
蕭何當即閉了。
這條河渠淤積多年。
每逢夏雨暴漲,河水便漫上岸邊,沖毀兩岸莊稼。
待到冬日水淺,下游田地又缺水灌溉。
宋也早有清淤的想法,只是往日錢糧不足,一直未能工。
如今有了賜賞錢,再從社倉調部分積蓄,工程終于得以啟。
抵達工地,宋也將鐵鍬往地里一,朗聲叮囑:“今日先清這段淤土,順帶割凈兩岸雜草。大家按劃分好的組別勞作,千萬當心,別失足落水。”
眾人齊聲應和,四散開來手干活。
宋也了手心,拿起鐵鍬埋頭開挖,泥土接連被甩到後,濺得蕭何滿是泥點。
“......”
蕭何低頭瞧著袍,有苦難言,默默往旁側挪了幾步。
忙活不到半個時辰,宋也額上滲出細汗珠,直起用袖子了把臉,正要繼續勞作,遠傳來車滾的聲響。
轉頭去,一輛馬車沿道緩緩行來。
車子不算奢華,卻比尋常牛車面不,青布車簾,檐下銅鈴隨車晃,叮當作響。
車前坐著中年車夫,旁側立著一名青年僕從。
沛城往來馬車本就不多,宋也多看了兩眼,暗自猜測是外地遷居而來的人家。
馬車行至近前,速度放緩。
錯的瞬間,車簾忽然被掀開一角。
一張的面容了出來,約莫十六七歲,眉目清秀,一雙眸子烏黑亮,似秋日深潭,沉靜中帶著幾分銳利。
馬車不曾停留,伴著鈴聲漸漸駛遠。
宋也怔了一下,很快回過神,搖了搖頭繼續挖土。
...
傍晚,宋也拖著酸脹的胳膊回到縣廷,上還沾著河渠的泥點子。
蕭何跟在後面,袍下擺全是泥,一臉生無可。
最慘的是劉季,不知道誰把他從泗水亭抓來干活的。
這會兒扛著鐵鍬,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後頭,里哎喲哎喲個不停。
“大人,我這把老骨頭要散了。”劉季把鐵鍬往地上一扔,癱在臺階上,像條曬干了的咸魚。
宋也頭都沒回:“你才多大?老什麼老?”
“心老。”劉季有氣無力,“被您折騰的。”
宋也懶得理他,正要進屋,老趙迎了上來,手里捧著一張竹簡,還有幾個扎著紅繩的木盒。
“大人,有人送請帖和賀禮來。”
宋也接過竹簡展開一看,呂公喬遷設宴邀請縣中吏。
名字陌生,沒聽說過。
賀禮也不重,幾匹布,一壇酒,中規中矩。
“放書房吧。”宋也擺擺手,沒當回事。
這會兒滿腦子都是清淤的事,哪有心思赴什麼宴。
劉季癱在臺階上,眼珠子轉了轉,往宋也的方向瞟了一眼,又瞟了一眼老趙手里的木盒,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一看就沒好事。
...
翌日。
蕭何換了一干凈袍,準備出門。
曹參、夏侯嬰、任敖幾個也收拾得利利索索,站在縣廷門口等著。
蕭何去請示宋也:“大人,呂公設宴,您不去?”
宋也頭都沒抬,手里的炭條在竹簡上劃拉:“不去,你們去吧,替我問個好。”
蕭何知道的脾,也不多勸,拱了拱手,帶著曹參幾人往外走。
剛出縣廷大門,就看見一個人蹲在墻底下,穿得比平時面些,頭發也梳得整齊,但臉上依舊是那副嬉皮笑臉的表。
除了劉季還能是誰。
“喲,諸位這是去哪兒啊?”劉季站起來,拍拍袍,笑得眼睛都瞇了一條。
蕭何腳步一頓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在這里做什麼?”
“等人啊。”
劉季厚著臉皮湊上來,“聽說新搬來的呂公家設宴,我尋思著你們幾位都去了,我好歹也是泗水亭長,不去是不是不太給面子?”
蕭何面無表:“人家沒請你。”
“沒請怎麼了?去了不就認識了?多個人多雙筷子,呂公家大業大,還差我一雙?”
聞言,曹參在旁邊忍不住笑了。
蕭何深吸一口氣:“劉季,你昨天干活的時候還在嚎,今天怎麼有神去蹭飯?”
“那不一樣!”
劉季振振有詞:“干活是干活,吃飯是吃飯。干活累死累活,吃飯我得去。這勞逸結合。”
“......”蕭何發現自己竟然說不過他。
劉季趁他愣神的功夫,已經進了隊伍,一手搭上曹參的肩膀,笑嘻嘻地說:“走走走,別讓人家等急了。”
蕭何看著他那副死皮賴臉的樣子,嘆了口氣,沒再趕他。
多個人就多個人吧。
反正丟人也丟的不是他的臉。
...
另一邊,呂宅。
這會兒,呂公正親自立在府門前迎客。
雖是初遷沛縣,但排場卻十足。
新買的宅院是規整的三進院落,門楣系著嶄新紅綢,青石臺階掃得一塵不染。
幾個僕從站在兩側,見人來就躬引路。
蕭何走在最前面,拱手一禮:“呂公,恭喜喬遷。”
“蕭功曹,久仰久仰!”呂公連忙還禮,目往他後掃了一圈,“縣令大人沒來?”
蕭何解釋道:“大人公務繁忙,實在不開,特命我等代為致賀。”
聞言,呂公眼底閃過一失,但很快被笑容蓋住:“無妨無妨,宋大人為民勞,老夫欽佩還來不及。諸位里面請,里面請。”
曹參、夏侯嬰、任敖依次上前見禮,呂公一一寒暄,禮數周全,滴水不。
等到劉季的時候,他正歪著頭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樹,里還嚼著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點心。
“這位是......”呂公的目落在劉季臉上。
話說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劉季回過神來,三兩口把點心咽下去,拱了拱手,咧一笑:“在下劉季,泗水亭長。”
“呂公好福氣啊,這宅子真不錯!”
呂公眼神驟然一亮,像是看到了什麼稀罕。
那目從劉季的額頭看到下,從下看到顴骨,從顴骨看到耳廓,上上下下,來回掃了好幾遍,角的弧度越來越大,眼里幾乎要放出來。
劉季被他看得渾不自在,了自己的臉:“呂公,我臉上可有東西?”
“沒有沒有。”
呂公回過神來,連連擺手,笑得比剛才更熱了幾分:“劉亭長里面請,里面請。來人,給劉亭長看座!”
劉季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弄得一頭霧水,撓了撓頭,跟著蕭何往里走。
走了兩步,還回頭看了一眼呂公,里小聲嘟囔:“這人咋回事?看我長得俊?”
“......”蕭何面無表,實在搞不懂怎麼會有這麼厚臉皮的人。
呂公站在門口,目送劉季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頭,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。
轉過,吩咐邊的僕從:“去,把大小姐來,讓在後面看一眼。”
僕從一愣:“看誰?”
“就方才那個劉亭長。”
僕從領命去了。
呂公捋著胡子,瞇著眼,心里頭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:這劉季的面相,隆準而龍,帝王相,須髯,氣度著實不凡。
左有七十二黑子,象征著赤帝七十二侯。
貴不可言,貴不可言啊。
潛龍在淵,世必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