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午後。
呂雉提著食盒在縣廷門口躊躇許久,始終不敢上前。
今日特意換了一鵝黃,長發梳得整整齊齊,耳畔綴著一對小巧玉墜。
這是母親送的生辰禮,平日格外珍惜,輕易不肯佩戴。
出門前,呂雉對著銅鏡反復打量,總覺得哪里不夠妥當,偏又說不上來緣由。
“小姐,咱們進去吧,都站半天啦。”
呂雉深吸一口氣,抬步踏上縣廷的石階。
守門差役連忙上前通傳,片刻後便有人引路,帶著穿過前院、繞過公堂,徑直走到後院。
廊下暖正好,宋也正坐在木椅上翻看文書。
呂雉快步上前,微微欠行禮:“宋大人。”
宋也聞聲抬頭。
這就是呂雉?
并未察覺對方的眼神,而是將手中食盒往前遞了遞,聲音輕:“家父說,大人昨日贈我的那些書太過貴重,家中無甚好回贈,我便親手做了幾樣點心,繡了一枚香囊,聊表謝意。”
“東西陋,還大人不要嫌棄。”
宋也接過食盒掀開一看,里頭的點心致小巧、澤人,看著就讓人有食。
最顯眼的是一枚大紅香囊,上面繡著清雅蘭草,針腳細工整,一看就是耗費了不心思、繡出來的。
“你也太客氣了,那些書放我這兒也是落灰,你愿意讀、能讀進去,那才是真的有用。”
“點心我收下啦,替我謝謝呂公。”
呂雉垂著眼簾,輕輕應了一聲:“是。”
本想著送完謝禮便告辭離開,可雙腳卻像釘在了地上,半步都挪不。
心里藏著話,翻來覆去。
猶豫良久,終于開口:“大人,我能問您一件事嗎?”
“盡管問。”
呂雉抿了抿:“大人如何看待子讀書這件事?”
宋也看了一眼,有些意外:怎麼看?坐著看,躺著看,趴著看都行,怎麼舒服怎麼看。”
話音剛落,呂雉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見呆呆愣愣的模樣,宋也忍不住笑出了聲,說道:“讀書不分男啊,大家都是一樣的人,都能長腦子、學東西,憑什麼只有男子能讀,子就不行?”
“書是好東西,又不是什麼累贅。不管男,讀書都是好事,沒病的。”
說到這,微微歪頭:“你突然問這個,是不是怕我送你書的事傳出去,有人嚼舌?”
呂雉先是輕輕搖頭,又遲疑著點了點頭,聲音細弱:“家父從不攔著我讀書,可外頭的人大多守著規矩,我怕旁人非議,連累了大人。”
聽後,宋也毫不在意地笑了笑:“這有什麼麻煩的?你只管讀你的書,甭管別人子放屁。”
呂雉沒忍住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笑完才覺得失禮,又趕用袖子掩住,可肩膀還是忍不住輕輕抖。
“笑什麼?話糙理不糙。”
呂雉看著宋也那張理所當然的臉,斟酌了一下用詞道:“笑大人說話......真有意思。”
宋也剛想再說幾句,張良就在此時走了進來,拱手稟報:“大人,城東水渠挖到最窄的那段了,工頭請您過去查看。”
“知道了,我這就去。” 宋也站起,轉頭笑著對呂雉說,“我得出去忙公事,你隨便坐。書看完了隨時過來換,不用客氣。”
呂雉連忙起:“大人先忙正事,我這就回去。”
“不急,多坐會兒也沒事。” 宋也一邊往外走,一邊高聲囑咐,“老趙,給呂姑娘倒碗水。”
話音未落,人已經繞過影壁,腳步聲慢慢走遠了。
院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順著廊檐斜照下來,落在空椅子上。
“呂姑娘,請喝水。” 老趙端來一碗溫水,笑得十分憨厚。
“多謝。” 呂雉接過碗,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打量起四周。
院子不大,墻角堆一把生銹的鐵鍬,繩子上晾著兩件舊服,屋里屋外沒有一樣值錢的件。
堂堂一縣之長,住竟比普通百姓還要簡陋。
想來宋大人的心思,全都放在百姓上了。
—
整個秋末,宋也幾乎天天泡在修水渠這件事上。
城東那條淤堵了好幾年的水渠,帶著百姓一鍬一鍬徹底清通。
淤泥深得沒過膝蓋,臭氣撲面,宋也二話不說卷起就跳下去,蕭何想攔都攔不住。
兩岸百姓站在田埂上圍觀,不停咂舌。
這哪里像個高高在上的縣令?簡直比泥瓦匠還能干!
城西幾口枯井也被盡數挖深,沉寂許久的泉水重新咕嘟咕嘟往上冒,灌溉田地的水車吱呀轉,干旱了好幾年的土地,終于重新喝飽了水。
河邊破損的堤壩也全部加固重修,石塊碼得整整齊齊,隙填實三合土,堅固得堪比城墻。
王伯蹲在堤壩上了許久,抬手用力拍了拍,轉頭對宋也嘆道:“大人,這道堤能用一百年。”
宋也站在河堤上,滿泥點,“一百年?那我可看不到咯。”
“大人定能長命百歲!” 旁邊年輕人們紛紛起哄。
宋也只是擺了擺手,笑著沒接話。
趕在冬第一場雪落下前,沛縣所有水利工程全都順利完工。
百姓心里都清楚,日子是怎麼一點點變好的。
到了糧的時候,全縣沒有一戶拖欠,不人還特意多裝了幾鬥糧食,執意要送進倉。
蕭何攔都攔不住,無奈轉頭跟宋也訴苦。
“都收下,好好記賬,明年給鄉親們們減租。”
蕭何應聲應下,心里卻暗自慨:大人這是要把沛縣,建一方的世外桃源啊!
冬去春來,岸邊柳樹芽,燕子如期歸來。
田埂枯草之下,悄悄冒出了新綠。
新一年的春耕,如期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