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兆府衙,戶房。
負責登記地契的書吏姓張,是個干了二十年的老油條。
什麼買地賣地的幺蛾子他沒見過?
這會看著一位穿著青布襦,只戴了支素銀簪子的年輕姑娘走進戶房。
他眼皮都懶得抬。
“你說城西那片地?”他翻了翻黃冊,用筆桿撓了撓後腦勺。
“那地方土質不行,荒了快十年。周圍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。又挨著災民營地,最近更沒人敢。”
“開價多?”顧明月直奔主題。
張書吏出五手指。
“荒山加上山腳那塊平地,一共八十畝。府掛牌價五千兩。”
“說實話姑娘,這價錢都是看在那塊地上還長了幾棵樹的面子上。要擱平時,三千兩都沒人接盤。”
五千兩。
顧明月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。
十萬兩的KPI一次只花五千兩。
才百分之五?
這花錢的速度跟蝸牛爬似的!不行,得加碼!
“五千兩?”顧明月皺起了眉頭。
張書吏以為嫌貴,笑著盤手靠在椅背上,仰起下斜眼看。
“當然,可以商量。”
顧明月嗤笑一聲,徑自挑了靠窗邊的接待椅坐下。
“太了。”
張書吏的筆“啪嗒”掉在了桌上。
“什……什麼?”
“我說,五千兩太了。”顧明月一臉真誠。
從袖中出一把出門前從他爹書房順來的小巧金算盤。
“啪啪啪”一頓撥弄。
“你們府派人丈量土地,得有跑費吧?”
張書吏機械地點頭。
“那、那倒是有的,但那都包含在……”
“五十兩跑費。”顧明月利落地記下。
“還有,你們書吏謄抄地契,磨墨、裁紙、蓋章,這都是腦力勞,得有潤筆費。”
“潤筆費三十兩。”
“啥?”
張書吏的開始不控制地張大。
“府存檔需要占用庫房空間,庫房管理費,二十兩。”
“地契需要知府大人用印,驚了上,請示費一百兩。”
“對了,你剛才翻黃冊查地塊信息,也是一種專業咨詢行為。咨詢費五十兩。”
張書吏的眼珠子已經快瞪出眼眶了。
顧明月還在繼續。
“另外,那塊荒地旁邊的小溪,我也要了。”
“小……小溪?”張書吏結了,“姑娘,溪流是天然水脈,不歸私人所有,”
“我不買溪,我買溪兩岸的使用權。五百兩。”
“溪對面山坡上那幾畝野茶田,也一并買了。兩千兩。”
“等等等等!”張書吏猛地站起來,“那茶田荒了好幾年,茶樹都快死絕了!最多值三百兩,”
“兩千兩。”顧明月面不改,“我看中的是它的'未來增值潛力'。”
張書吏:“???什麼增值潛力?那破茶田連兔子都不去拉屎!!”
“兔子不去說明生態好,沒有被糞便污染。天然有機,更值錢了。加五百兩。”
“!!!”
張書吏徹底傻了。
他在戶房干了二十年,見過無數買家拍桌子砍價。
哪個不是為了省五十兩銀子,跟府磨半天皮子的明商人?
但這種自己給自己加價的買主……
真是聞所未聞!見所未見!
顧明月“啪啪啪”撥完算盤,把最終數字推到張書吏面前。
“匯總一下。”
“荒地八十畝:五千兩。”
“跑費:五十兩。”
“潤筆費:三十兩。”
“庫房管理費:二十兩。”
“請示費:一百兩。”
“咨詢費:五十兩。”
“溪流兩岸使用權:五百兩。”
“茶田:兩千五百兩。”
“再加上周邊那幾座無主野山的,”
“等等!”張書吏驚恐地抬手,“什麼無主野山?!那些山……”
“我買了,那片山的名字我說了算。產權清晰無糾紛。”
顧明月微笑。
“七座野山的更名費,我按每座三千兩算。”
“七座……三千……”張書吏的大腦已經徹底宕機了。
他哆嗦著把算盤一撥,得出最終數字後,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下去。
“三……三萬兩?!”
張書吏手里的筆“啪嗒”掉在了桌上。
三萬兩?!
買一片連野狗都嫌棄的荒地,外加一座禿山、一條破溪、幾畝沒人要的野茶田?
這怎麼覺是挖了個坑,等他跳呢?
張書吏猶豫了。
他眼珠一轉,從椅子上彈起來。
賠著笑抓起桌上的茶壺,給顧明月斟上一杯茶。
“姑娘稍坐!”
“您喝茶!好茶!今年的雨前龍井!”
“此事……下做不了主!得請示上峰!”
下去去就回。
顧明月起眼皮,掃了主簿一眼,神淡然。
“行,快去快回。”
“哎,得嘞!”
張書吏笑呵呵地拱手,一溜煙跑了。
……
與此同時。
與衙門後院隔街相的“悅茗”茶樓,二樓雅間。
一扇半開的窗戶後面,兩個男人正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府衙的靜。
坐在主位上的年輕男人,約莫二十四五歲,穿一件不起眼的墨暗紋長袍。
五深邃冷峻,眉骨高聳,一雙狹長的眼里盛滿了生人勿近的冷意,線繃一條弧線。
渾上下散發著一種“看誰不順眼就能當場砍了”的上位者氣場。
這位,便是大雍朝第二任皇帝,蕭燁。
而坐在他對面的,是一個同樣年輕、但氣質截然不同的男人。
與皇帝那種外放的霸氣不同。
此人通的氣質如同深潭古水,表面平靜無波,底下卻暗流洶涌。
面容極為俊,眉目間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。
一雙深幽的桃花眼里,藏著無數算計和。
手指修長,漫不經心地轉著茶杯蓋,指節分明如玉竹。
正是皇帝的親弟弟,蕭玦,封號“齊王”。
朝野上下公認的“笑面虎”。
此刻,兄弟倆正在“蹲點釣魚”。
三天後監察院的“突擊暗訪”,本就是皇帝一手布的局。
目標,正是那條從京都到江州的賑災銀鏈條上,每一只出來的貪婪黑手。
而右相顧德白,正是他這張大網里,最最大的那條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