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排隊報名!”
桃枝和柳葉也沒了平日里的輕聲細語。
兩人叉著腰,扯著嗓子吼著,維護著隊伍秩序。
“一個一個來!都有份!隊的取消資格!”
頃刻間,顧明月那張小方桌前面,排起了一條看不見尾的長隊。
災民太踴躍了。
報名人數在短短兩個時辰已經突破了一千五百人,而且還在持續暴漲。
不僅是災民。
消息不知怎麼傳進了京都城里。
城里的乞丐、流浪漢、打零工的苦力,甚至一些混不下去的地混混,都聞風趕來了。
一個滿臉橫的頭壯漢到桌前,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東家!聽說你這招人,日結一百五十文?”
桃枝嚇了一跳:“你……你是災民?”
頭咧一笑,出一大白牙。
“俺不是災民,俺是京都南城趙大柱!以前在碼頭扛包的,後來碼頭關了,俺就沒了營生。”
“那你不符合招工條件,我們只招難民。”
“等等。”顧明月抬手打斷桃枝,看向趙大柱,“你會什麼?”
趙大柱撓了撓頭,憨笑道:“俺啥都會!扛包、搬磚、挖地、砍樹!力氣大得很!”
桃枝好奇,“你這麼有力氣還沒東家留你?”
趙大柱紅著臉,低下頭。
“嗐,俺就是……胃口有點大。一頓能吃八碗飯!”
“一頓八碗?”顧明月眼睛微亮。
吃得多好啊!吃得多才花得多!伙食費蹭蹭蹭就上去了!
“招了。下一個。”
桃枝:“小姐???”
“記!”
桃枝一臉無語地記下名字。
這回是一個瘦削年。
年紀約莫十八,板單薄得很,偏生了一副機靈相。他逢人先送三分笑,一開口便出兩顆白亮的小虎牙。看著氣又討喜。
他自稱“燕小六”,是京都西城的地頭蛇。
“東家!俺雖然沒啥正經本事,但俺人脈廣!方圓百里都有俺的兄弟和人,每條巷子里的野狗都認識我!”
顧明月淡定地問:“你以前做什麼的?”
燕小六嘿嘿一笑:“幫人跑、傳話、風……偶爾擺個野攤賣點小東西。”
“賣什麼?”
“賣……呃……”
燕小六的眼神開始飄。
“假古董。現在生意不好做……”
桃枝大怒:“騙子也來應聘?!”
”招了。“顧明月面不改。
“啊?!”桃枝和燕小六同時瞪大了眼睛。
顧明月已經在名冊上寫下了燕小六的名字。
“會賣假古董說明腦子靈活,口才好。以後安排做采購員,專門負責去市場上高價買東西。“
燕小六激得眼淚都快出來了:“東家!您是俺這輩子遇到的第一個欣賞俺的人!”
然而,真正讓顧明月眼前一亮的,是第一千四百七十三號應聘者。
這人從排隊的人群末尾慢吞吞走上來的時候,周圍的人都不自覺地往兩邊散開了一步。
此人大約二十出頭,面容清秀,甚至有幾分書生氣。
穿著一洗得發白但干凈整潔的灰短衫。
但他上,籠罩著一說不出的……“不祥”氣息。
倒不是什麼妖魔鬼怪的那種不祥。
而是一種”此人走過的地方,寸草不生“的玄學質。
他剛走到桌前,腳下一塊石頭不知怎麼就松了,“咔嚓”一聲把桌子磕歪了。
桌上的花名冊“唰”地落在地。
墨“吧嗒”迸濺在了桌子上。
“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!!”
年輕人趕蹲下去撿花名冊。
結果他蹲下去的瞬間,後腦勺撞上了桌沿。
“砰”一聲悶響。
桌上的算盤被震飛了出去。
“哎喲!!”
年輕人抱著後腦勺,滿臉痛苦又滿臉歉意,結結地道歉。
“在……在下石不濟……是個秀才。實在對不起!不是故意的!”
桃枝捂著花名冊後退三步,用一種看瘟神的眼看著他。
“你!你是災星下凡吧?!”
石不濟低下頭,耳通紅。
“不……不是災星……在下只是……運氣不太好。”
他越說聲音越小,最後幾乎是用蚊子般的音量說完了自己的”輝履歷“。
“在下原是江州人氏,早年考上過秀才,因家里拮據,便棄了筆墨謀生,去城里的布莊當學徒。”
“布莊的布料總堆在暗,容易發霉,在下就提議,把布料分懸掛在臨街的敞亮,既通風又能當幌子吸引客人。可掌柜的說我瞎折騰。沒出三個月,布料全得發臭,沒法售賣,虧得底朝天。”
“後來在下又去了糧鋪幫工。糧鋪的米倉總遭老鼠啃咬,還容易生蟲,在下就說,可在米倉墻角埋上曬干的艾草,再在倉頂開幾個氣的小窗,既防鼠又防。掌柜的罵我多管閑事。結果兩個月後,米倉的底被老鼠咬穿不說,倉里的米全悶得發了霉,糧鋪也跟著閉了門。”
“再後來,在下去了一家酒樓當跑堂。見酒樓客人總等菜太久,容易催單鬧事,在下就提議,把常點的小菜提前備好,分碟裝好,客人一落座就能先上,正餐慢慢做。掌柜的卻說我懶耍,說現做的菜才新鮮,把我的提議罵了回去。後來,酒樓總遭客人嫌棄,生意越來越差。掌柜就把我趕出來了,還說我是喪門星。”
“再再後來……”
“停。”桃枝舉起手,“你到底毀了多家店?”
石不濟沉默了一下。
出了一只手。
“……五個手指還是……五家?”桃枝張地問。
石不濟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五十家。”
桃枝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五十家店鋪?!你一個人干倒了五十家店?!”
“不全是我的錯!”
石不濟心平氣和地解釋。
“有幾家本來就要倒了的。”
“我當初給他們提過改進建議,但他們也沒聽。所以我只是……加速了一下。”
整個應聘現場陷了詭異的沉默。
前後排隊的人紛紛往遠挪了挪,生怕沾上什麼晦氣。
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位”商鋪殺手“一定會被拒之門外的時候,
顧明月清亮的聲音從桌後傳來。
帶著一難以掩飾的……
興。
“你說你去哪家店,哪家店就賠錢?”
石不濟可憐地點頭。
“賠得多嗎?”
“……多的。布莊那次燒了大半條街,賠了三千兩。”
顧明月猛地站了起來。
椅子向後一推,發出尖銳的刮聲。
雙手撐在被墨糊了一片的桌面上,前傾,雙目灼灼地盯著石不濟。
那眼神,像極了一個淘金者在河床里突然看到一顆鴿子蛋大小的天然鉆石。
“你!就是個命運多舛的人才!”
石不濟嚇得後退一步。
“我?”
“有思想!不怕困難!憑一己之力干翻五十家店鋪的人才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