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晌午。
相府後院的角門嘎吱一聲被推開。
顧德白剛下朝回府,帽還沒摘,朝服還沒換。
屁連板凳的邊兒都沒著,就被他寶貝兒一把拽住袖子,攀住胳膊往大門外帶。
作行雲流水,一氣呵。
顧德白整個人像被卷進冬天的棉被,塞進了馬車。
等他反應過來,馬車已經顛起來了。
“月兒啊……”
顧德白扶著車壁坐穩,理了理歪掉的帽。
“咱這著急忙慌出門,到底去哪?”
顧明月靠在對面的墊上,笑得別有深意。
“爹,帶您去看個好項目。”
“什麼項目?”
“金山項目。”
顧德白沒聽懂。
顧明月慢悠悠開口。
“您想想,銀子擱在庫房里。那就是一堆金屬。又不會下崽兒。”
“但您要是讓錢去生錢……”
眼睛里閃過狡黠,然後對著爹出一個看到甲方的和善笑容。
“那才真正的財富。”
顧德白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在場混了二十年,聽過無數種話。
可從自己閨里蹦出來,還是頭一回。
而且這個語氣,這個節奏。
跟上次騙走他十萬兩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顧德白警覺了。
他雙手往腰間一揣,死死捂住錢袋子。
整個人往車壁那頭了,腦袋別過去,假裝看窗外的風景。
“閨啊。你該不會……又在打爹銀庫的主意吧?”
顧明月眨了眨那雙清澈見底、單純無辜的大眼睛。
“爹!看您這話說的!兒像那種人嗎?”
我看像!
顧德白默默腹誹。
這次說什麼他都不會聽兒忽悠,把銀子出去。
顧明月往前挪了挪,湊近爹。
“爹啊,您這些年為了家里碎了心。”
“您心系朝廷,憂國憂民,位高權重,鞠躬盡瘁。”
“瞧瞧,您才多大年紀?年富力強正當年呢!鬢間已生華發。兒看著心疼。”
顧德白下意識了鬢角。
確實白了不。
兒這話雖然帶著明顯的恭維,但卻都說在了他心坎里。
這種被認可和被崇拜的,讓顧德白心里有些。
他輕嘆了口氣,松開了捂在錢袋子上的手。
顧明月眉梢微挑,再接再厲。
“爹,我跟哥從小到大,吃您的穿您的。”
“如今我們都大了,也該為家里分擔些了。”
說著,抱住爹的胳膊,撒的聲音糯得能掐出水。
“您歇歇吧。”
“讓兒來賺錢,給您養老。”
顧德白的僵了兩秒,鼻子有點發酸。
他這輩子披荊斬棘,步步驚心。
別管錢是怎麼來的吧,但確實辛苦。
每天陪皇帝勾心鬥角。
回到家還得琢磨怎麼把賬做平。
頭發白了,腰也不好了。
如今兒說要給他養老。
他怎麼能不?
顧德白吸了吸鼻子,拍了拍兒的手。
“好閨……爹沒白疼你。”
“你想做啥就去做吧,爹支持你。”
說話間,馬車已經晃晃悠悠駛出了城門,向著城西的荒山而去。
正好。
山風裹著泥土和草木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顧德白抬頭了眼前這座禿禿的山頭。
山坡上零零散散搭著幾十間木棚,有些還沒封頂,出里面糙的橫梁。
幾個災民打扮的漢子扛著木料來回跑,遠傳來叮叮當當的敲打聲。
再往遠看,漫山遍野的矮小果樹倒是綠油油一片。
但除了綠,什麼也看不出來。
顧德白的笑容終于僵住了。
“月兒。”
“嗯?”
“這就是你花三萬兩買的那個……”
“金山。”
顧德白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想說“閨你是不是被人騙了”,但看見兒那雙清亮的、充滿期待的眼睛,那句話在嚨口轉了兩圈,又咽回去了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扯了扯角,“樹多。綠化不錯。”
顧明月沒給他繼續腹誹的機會,待馬車停穩,拉著爹下車。
“爹,站在下面看哪行?您得近距離。”
“什麼?”
“商機。”
顧德白無語,但架不住兒甜。
他就這麼被半拖半拽地帶上了山坡。
一路上,不斷有災民伙計停下手里的活,恭恭敬敬朝顧明月行禮。
“東家好!”
“東家辛苦!”
顧德白走在兒旁,被一聲聲“東家”喊得耳朵有點發熱。
他打量了一下這些災民。
雖然他們面上還帶些著營養不良的焦黃,但神頭卻十分足,眼里都帶著希的。
干活有干活的樣子,見了人有見了人的規矩。
這種積極向上的神頭不像是裝出來的,倒像是真心實意在賣力,對生活充滿了期盼。
顧德白心里微微了一下,但面上沒。
石不濟遠遠看見顧明月,小跑著迎上來。
“東家!您來了!”
他抬頭看見顧明月邊站著一個穿綢緞的中年男人,立刻收斂了嬉皮笑臉,規規矩矩拱手。
“這位是……”
“我爹。”顧明月輕描淡寫。
石不濟的眼珠子瞬間瞪圓了。
他上下掃了顧德白一眼。
錦袍、玉帶、保養得宜的面相,一看就是有大背景的人。
石不濟立刻直腰板,拱手行了個九十度的大禮。
“屬下石不濟,普濟堂荒山事業部大掌柜,拜見大老爺!”
顧明月適時開口:“石不濟,把昨天的匯報再說一遍。給我爹也聽聽。”
石不濟一愣,隨即會意,清了清嗓子。
他從懷里出那本被翻爛了的花名冊和一份手寫的工作報告,翻到標記好的頁面,開始念。
“截止今日,普濟堂橘紅事業部共登記在冊伙計兩千三百零三人。其中木工匠人四十七人,泥瓦匠三十一人,鐵匠十二人,雜役若干。”
“已平整可用土地六十畝。搭建臨時工棚九十二間。開挖排水渠一千二百丈。”
“山上野生苦柚樹,經反復清點……”
他頓了一下,聲音提高了半度。
“共計四萬三千余株。”
顧德白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四萬多棵樹?那還多。
雖然他不知道苦柚樹是什麼玩意兒,但四萬多棵,聽著就……有那麼一丁點排場。
石不濟趁熱打鐵,從包袱里掏出一塊半干的深褐果皮,雙手捧著遞到顧德白面前。
“大老爺請看,這就是苦柚果皮。經查閱古籍藥典確認,此即為失傳已久的名貴藥材,橘紅。”
顧德白接過來,翻來覆去看了看。
就一塊干的果皮,跟他書房里放舊了的陳皮長得也差不多。
“這東西……值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