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安靜了一瞬。
周橋臉瞬間沉。
趙培開口打圓場,語氣沒有周橋那麼沖,但也滿是老臣特有的不以為然。
“顧編修,這方案寫得確實詳盡。但紙上談兵和實地施工是兩回事。”
“你說的這個飛沙堰,利用水流沖走泥沙,聽著新鮮。可真到了工地上,水流量怎麼控制?”
“堰用什麼材料?洪水季節溢流量怎麼預算?”
他一連拋出三個問題,語氣不急不慢,卻每一個都扎在要害上。
顧明理安靜聽完。
“趙大人問得好。”
他從袖中出一卷紙,走到殿中的長案前,鋪開。
那是一張手繪的河道剖面圖。
線條極其細,標注麻麻,墨跡深淺不一,有些地方還能看到反復修改的痕。
這是他昨夜回府後,一直畫到天亮的。
“飛沙堰的堰頂高度,需低于江正常水位,高于枯水期水位。數值取決于河道斷面實測數據。”
他手指點在圖上一標注。
“這是我據翰林院存檔的江州水文記錄推算的參考值。誤差范圍在三寸以,到了實地再校準。”
他換了個位置點。
“堰材料,用竹籠裝卵石。造價低,施工快,被沖毀了可以隨時補修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趙培。
“至于溢流量預算,”
顧明理拿起筆,蘸了蘸墨,直接在圖紙空白開始寫公式。
一個很簡單的流量計算公式。
在現代,這是水利工程大一學生的基礎課容。
但在大雍朝,殿沒有一個人看得懂。
趙培盯著那些符號和數字,胡須微微抖了抖。
“這是什麼?”
“算學。”
顧明理頭也不抬,手底下的筆沒停。
“一種計算水流量的方法。臣可以教給工部的匠人,讓他們在施工現場自行計算和調整。”
他寫完最後一個數字,擱筆,直起腰。
“趙大人,您三十年沒修好的堤,不是因為匠人不行。是算法沒跟上。”
殿又靜了。
周橋的臉已經從不屑變了一種復雜的表,不服氣,但又說不出反駁的話。
趙培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頭看著圖紙上那些麻麻的標注和計算,又看了看顧明理。
這個年輕人的眼睛里沒有傲氣,甚至連得意都沒有。
只是一種很純粹且對自己專業領域的自信與篤定。
趙培活了六十多年,見過無數種人。
有些人的自信是裝出來的,經不起追問。
有些人的自信是骨子里長出來的,因為他確實知道答案。
眼前這個人,是後者。
蕭燁一直沒說話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輕輕敲著扶手,看完了整個過程。
“趙培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覺得這方案,可行否?”
趙培沉了片刻,最終拱手。
“回陛下,方案確有新意,部分理論臣前所未聞。但可行與否,須實地勘驗方知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不過……值得一試。”
蕭燁的手指停了。
他看向顧明理,目深沉,像在過這個人看另一些東西。
“顧明理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說立軍令狀,半年治江州水患。若不,提頭來見。”
顧明理後背一。
這話是他自己寫的,但從皇帝里念出來,份量瞬間翻了十倍。
他咬了咬後槽牙。
“臣說的。”
蕭燁盯著他。
“朕準了。”
顧明理猛地抬頭。
“即日起,升顧明理為工部借調員外郎,領江州水利督造使。工部撥匠人三百,限期半年。”
蕭燁說完這句話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然後又加了一句。
“每月回京述職一次。述職的時候,”
他頓了一下,目落在顧明理上,表淡漠。
但語氣里有一種極細微的好奇與探究。
“把你那些新發現的籍也一并帶來。”
顧明理愣了。
劉安在旁邊聽得清楚,角控制不住地了一下。
陛下這是……舍不得讓顧大人走太久?
哎呦呦,不得了!
這顧大人可真是劍走偏鋒,得了隆恩圣寵呢!
顧明理沒敢多想。
他躬一禮,聲音里著一幾乎控制不住的激。
“臣領旨。”
他退出文華殿的時候,腳步比平時快了兩倍。
走過廊柱的拐角,確認周圍沒人了。
顧明理一把抓住廊柱,把臉埋進胳膊里。
肩膀微微發抖。
激啊!
他終于拿到在古代大展手的機會。
系統屏在眼前安靜地亮了一下。
【皇帝好度:-570→-569】
【變化原因:學能力認可+實際治水方案獲批】
顧明理盯著那個數字。
減了一點。
一支海草舞,加一份救命折子。
抵了一個通宵。
他慢慢松開廊柱,靠在墻上,抬頭著檐角出的那片天。
呼出一口長氣。
走到宮門口的時候,他看見了在馬車旁等著的顧明月。
兄妹倆隔著二十步的距離對視了一眼。
顧明月看他的表,就什麼都明白了。
“批了?”
“批了。”
“好度呢?”
“跳舞減了五,剛剛批準了我的請奏,又減了一。”
顧明月眉頭舒展開來,難得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。
“看來海草舞威力不小。我哥魅力無窮!”
顧明理翻了一個白眼,拉開簾子鉆進馬車。
顧明月跟著上了車,剛坐穩就把笑收了。
“爹那邊的十萬兩,我已經拿到手。現在我有一個月期限,哥你應該目前沒有新任務吧?”
顧明理長呼了一口氣。
“得讓我緩緩。這三天兩頭去皇帝面前顯眼,我的神狀態也扛不住。”
顧明月笑,沒再打趣。
從袖中出一張紙,鋪在膝蓋上。
“接下來幾天我們都準備一下。我先得安排好橘紅事業部的工作。然後去江州布局口罩、橘紅、紡車。哥那邊的紡車工藝……”
顧明理靠著車壁,閉上眼睛。
“幾款紡織設備的圖紙我今晚畫。另外還得跟工部和江州府衙對接。”
顧明月點頭,“加快速度,爭取七天搞定,然後去江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