凜王府,摘星樓。
燭火跳了一下,在紫檀木大案的北境布防圖上投下搖晃的影。
裴燼野站在窗前,沒戴面。
月斜進來,照著他半邊臉,廓分明的下頜線繃,薄微抿。
這張俊的臉看上去斯文如玉,氣質卻鷙危險。
“王爺。”
黑影落在門外,單膝點地,是暗衛風嘯。
“說。”裴燼野沒回頭。
“姜首輔回府路上遇襲。長寧街尾,距姜府三里。刺客二十余人,手利落,配合老道,是聽雪樓的人。”
裴燼野背影幾不可察地一頓。
聽雪樓。
聞名大乾的殺手組織,只認銀子不認人。
姜清嶼惹上他們了?
還是……有人買他的命?
“結果。”兩個字,從嚨里滾出來,沒什麼溫度。
玄七頓了片刻,聲音里罕見地有一波:“姜首輔無恙。其妹姜聽雪……在馬車里出手,用一把殺豬刀,三招震退三名近刺客。而後……聽雪樓的人撤了。五城兵馬司趕到時,只剩傷者和尸。”
書房里靜得嚇人。
裴燼野緩緩轉過。
他冷峻的眸子盯著風嘯,一字一頓:“你再說一遍。姜聽雪,做了什麼?”
“姜小姐以厚背砍刀敵,招式干凈,力道沉猛,絕非尋常子防之。那姜聽雪很強,對比之下,屬下都不是的對手。”
“哐當!”
裴燼野站著沒。
燭在他臉上晃,襯得他那張俊的臉更幽深幾分。
殺豬刀擊退聽雪樓的刺客?他的妻子,這般強嗎?
為什麼五年,他都沒察覺。
究竟是騙了他,還是他騙了。
記憶翻涌上來,的溫猶在眼前。
那些毫無保留的關切……都是假的嗎?
一個能面不改退頂尖殺手的人,怎麼可能是個單純的村婦?
答案只剩下一個,冰冷,鋒利,割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滲——
是姜清嶼的人。
從一開始就是。
五年前,他墜崖失憶,流落清水村。
不久,恰好被人牙子撿到,恰好賣給做贅婿。
姜清嶼布下的局,用五年,用一個“家”,用一雙兒,把他這個死對頭,牢牢捆在溫陷阱里。
而他,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,沉溺其中,甚至……真的了心,有了牽掛。
不愧是大乾歷史上最年輕的首輔,每一步棋都布置得如此恰好。
甚至不惜賠上他的親妹妹。
裴燼野抬手,按住心口。
那里空了一塊,冷風颼颼往里灌,帶著腥味的鈍痛。
原來這五年所謂的“平淡日子、夫妻深、兒繞膝,不過是一場心策劃的、針對他裴燼野的,凌遲。
可笑。
可悲。
難怪現在都沒回村里,難怪也不想孩子……和他。
“王爺?”玄七察覺到主人上那幾乎凝實質的冰冷殺意,低聲喚道。
裴燼野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底所有緒已斂得干干凈凈,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。
他開口,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沉,卻比往常更啞兩分:“繼續盯姜府。尤其是姜聽雪。見過誰,做過什麼,一字不,報上來。”
“是。”玄七心里疑,但是對于主子的命令不敢質疑。
形一晃,消失在門外。
書房重歸死寂。
裴燼野走到案前,拿起那副冰冷的面。
金屬的涼意過指尖,直抵心臟。
“爹爹!”
“爹爹你在里面嗎?”
稚的音伴著咚咚的敲門聲,忽然在門外響起,打破了滿室令人窒息的冷。
裴燼野作一頓,他深吸一口氣,下腔翻騰的暴戾,轉拉開房門。
門口站著兩個小豆丁,四歲上下,穿著同款的月白小襖。
男孩眉眼清俊,約有他的廓,眼神卻靈;孩雕玉琢,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,像極了……。
此刻,兩個孩子正仰著小臉看他。
是他和姜聽雪的一雙兒,長子姜盛淵,姜盛晚。
因為他是贅婿,所以孩子是跟姜聽雪姓的。
“淵兒,晚兒,怎麼還不睡?”裴燼野蹲下,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。
目落在孩子天真無邪的小臉上,心頭那陣刺痛,尖銳得他指尖發麻。
“爹爹,”姜盛晚往前蹭了一步,小手輕輕拉住他袖,聲氣,“你今天不高興嗎?”
姜盛淵也點頭,小眉頭學著大人樣子蹙著,一本正經:“爹爹,你不要難過了,我們回清水村吧,娘親做頓好吃的,就不難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