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簾“刷”地落下，隔絕了里昏黃的燈和抑的氣氛。
姜清嶼幾乎是拽著姜聽雪的手腕，一口氣將拖到軍帳側面、遠離守衛視線的僻靜。
冬夜的寒風呼嘯著刮過空曠的營地，卷起地上的沙土，打在人臉上生疼。
“姜聽雪！”姜清嶼猛地停下腳步，轉過看著，“你剛才要干什麼？！”
他聲音得極低，卻因驚怒而帶著尖銳的音，像繃到極致的弦，下一秒就要斷裂。
姜聽雪掙了掙，沒掙開。
但很快，那點刺痛就被更堅定的決心覆蓋。
直背脊，迎上哥哥的目，聲音清晰，一字一句，砸在呼嘯的寒風里：
“我想跟他表白，我要嫁給凜王裴燼野。我喜歡他。”
這話說得太順暢，太理所當然，仿佛演練過千百遍。
只有姜聽雪自己知道，在說出“喜歡”兩個字時，心底某個角落，有個小小的聲音在急切地辯解：假的，是假的。
夫君，這只是演戲，是權宜之計。
我心里只有你，只有我們那個家。
我早就說過，你既贅給我，我便只會有你一個夫君，這輩子都不會納旁人，不讓你半點委屈。
現在只是……只是為了哥哥，不得已。
你信我，一定要信我。
可臉上，卻半分不。只有一片近乎執拗的、懷春般的堅定芒。
反正凜王是男主，會跟主在一起，影響不到他們，只要能擺哥哥的命運就行。
“你——！”姜清嶼只覺得一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，眼前陣陣發黑，幾乎站立不穩。
他死死盯著妹妹，像是不認識了一般，“你、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？！你喜歡他？你喜歡他什麼？！啊？！”
他猛地近一步，幾乎要到臉上，眼底是難以置信的荒謬和痛心疾首：“他戴著面！青面獠牙！能嚇哭三歲孩！你不知道嗎？！他那張臉早就毀了！是天下第一丑八怪！你、你竟然說喜歡他這張臉？！”
姜聽雪眼睫都沒一下，只平靜道：“皮相而已，我不在乎。我覺得王爺……很有禮貌，也很有魅力。他方才讓我先進帳，多有風度。”
“風度？！他那是裝的！”
姜清嶼氣得額角青筋直跳，聲音都劈了，“他就是個心思歹毒、不擇手段的偽君子！他、他……”
他像是想到了什麼難以啟齒的污穢事，臉上紅白錯，最終一咬牙，低聲音吼道，“而且他不能人道！他早就絕嗣了！你嫁給他，是守一輩子活寡！是要被人一輩子脊梁骨的！”
這話已算是極為難聽的。
姜清嶼是氣瘋了，口不擇言，只想用最惡毒、最不堪的真相砸醒妹妹。
誰知姜聽雪聽了，非但沒退，反而微微歪了歪頭，臉上出一奇異的、近乎天真的神：“不能人道？那更好啊。清凈。哥，我嫁給他，是圖他這個王爺的份。”
“以後你若……若真有個好歹，撒手去了，有凜王妃這層份在，至沒人敢明著欺負我，我後半生也算有靠。”
“就算做不正妃，做個側妃、侍妾，能沾上皇家的邊，也夠了。”
“你——！”姜清嶼眼前徹底黑了，他踉蹌一步，捂住口。
他指著姜聽雪，手指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：“姜聽雪！你、你是不是瘋了？！為了個虛無縹緲的‘靠山’，你就要往火坑里跳？！你知不知道裴燼野他是什麼人？！他跟我是不死不休的死敵！他恨我骨！他娶你，只會是為了報復我！折磨你！把你當棋子！你怎麼就不明白？！”
“我明白啊。”姜聽雪的聲音依舊很穩，甚至帶上了一點“為兄著想”的，“哥，就是因為他是你的死敵，我才更要嫁給他。”
姜清嶼愣住，像看怪一樣看著。
姜聽雪上前半步，語氣近乎循循善：“哥，你喜歡宋驚瀾，對不對？可宋驚瀾喜歡凜王，對不對？只要我嫁給了凜王，凜王有了我，就不會再跟你搶宋驚瀾了呀。”
“到時候，你不就能和驚瀾將軍在一起了嗎？哥，我都是為了你的將來考慮。”
“你看，我犧牲自己，全你和驚瀾將軍，多好。”
姜清嶼被這番“神邏輯”徹底震懵了，張著，半天發不出一個音節。
好半晌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，卻已嘶啞破碎得不樣子：“你……你為了我？為了讓我和驚瀾在一起？所以你要去嫁給我的死對頭？姜聽雪！你腦子里到底裝了什麼？！稻草嗎？！還是水？！”
他氣得渾發抖，幾乎要嘔出來，語無倫次地開始數落：“不行！絕對不行！你想都別想！裴燼野那個人，險狡詐，暴戾殘忍，殺人不眨眼！”
“他府里說不定早就藏了多見不得人的勾當！他、他現在毀了容，戴著面都嫌嚇人，夜里摘了面，能把人活活嚇死！你跟他同床共枕，就不怕做噩夢嗎？！”
“我不怕。”姜聽雪答得飛快，甚至彎了彎眼睛，“哥，你放心，就算我嫁過去，以後你和驚瀾將軍了親，咱們還是一家人。我可以經常去看你們，給你們做飯。驚瀾將軍了傷，正需要人照顧，我做菜的手藝，哥你是知道的……”
“閉！”姜清嶼厲聲打斷，臉已由白轉青，口那口淤再也不住，猛地嗆咳起來，卻強撐著。
死死抓住的肩膀，眼睛紅得駭人，“我不準！聽到沒有？！我不準你嫁給他！不準你和裴燼野扯上任何關系！你要是敢……你要是敢有這種念頭，我就、我就……”
“你就怎樣？”姜聽雪靜靜地看著他，看著他因暴怒和恐懼而扭曲的臉，看著他眼底深切的、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痛苦和抗拒，“哥，你難道要為了阻止我，就好好活著，長命百歲，一直盯著我，不讓我靠近他嗎？”
這話像一針，準地刺中了姜清嶼最的、連自己都未曾深想的某個念頭。
他猛地僵住，抓著肩膀的手，力道不自覺地松了些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看來，本王來得不是時候。”
一道沙啞、平靜，聽不出任何緒的聲音，自他們後幾步外響起。
寒風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。
姜清嶼渾劇震，像被毒蛇咬了一口，猛地松開姜聽雪，豁然轉，將嚴嚴實實擋在後，目如淬了毒的利箭，向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站在那里的玄影。
裴燼野。
他不知在那邊站了多久，聽了多。青面獠牙的面在月下泛著幽冷的，只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，此刻正靜靜地看著他們兄妹二人。
或者說，目越過了姜清嶼幾乎要吃人的瞪視，落在了他後，那個剛剛還口口聲聲說著“喜歡他”、“要嫁給他”的鵝黃影上。
姜聽雪的心跳，在裴燼野聲音響起的剎那，跳了一拍。
緩緩從哥哥繃如鐵的後探出小半個子，迎上那道隔著冰冷面投來的、難以解讀的目。
四目相對。
寒風卷過，揚起鬢邊散落的碎發，和裴燼夜玄狐裘的領。
營地死寂，只有遠約傳來的巡夜梆子聲，和風過旗桿的嗚咽。
這個凜王，確實不簡單。
他過來，都沒察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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