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營,主帳。
裴燼野掀簾而,帶進一冬夜的寒氣。
他走到案後坐下,抬手,緩緩摘下了臉上那副青面獠牙的面。
燭跳躍,映亮了一張廓深刻、眉眼俊至極,郁冷厲的臉。
他的妻子。
竟然在軍營外,當著姜清嶼的面,口口聲聲說喜歡他,要嫁給他。
喜歡的是凜王裴燼野。
不是清水村那個戚容。
裴燼野扯了扯角,想笑,卻只到一陣尖銳的諷刺和……難以言喻的煩躁。
當初墜崖失憶,流落清水村。
日復一日,柴米油鹽,兒繞膝,他竟真的……慢慢放下了戒備,甚至開始貪那份尋常的溫暖。
恢復記憶後,他貪那份寧靜,他騙了。
他是裴燼野,是雙手沾滿腥、仇敵遍地的凜王。
他該如何告訴,這五年殫竭慮、辛苦維持的家,的夫君,其實是個雙手腥的修羅,是個隨時會給和孩子們帶來滅頂之災的禍源?
他想著,等理完京中的事,等掃清障礙,等有足夠能力保護他們,再慢慢告訴真相,把和孩子接來,給最好的一切,補償這五年的欺騙。
可現在……
竟喜歡上了凜王裴燼野。
哈。
這算怎麼回事?自己吃自己的醋?自己綠了自己?
那個人,真沒有心。
不想念戚容,也不想念孩子們。
可他,卻真的好啊。
在那黑暗的五年里,就是他的救贖。
可誰能告訴,姜聽雪究竟在想什麼呢?
真的是騙他的嗎?真的是姜清嶼放在自己邊的棋子嗎?
他寧愿相信查到的,只是姜清嶼找回來的妹妹,什麼都不知道。
可的手又是怎麼回事……
并且,他還查到,和聽雪樓有集。
聽雪樓卻想殺了姜清嶼。
這究竟是一盤什麼七八糟的棋局啊。
裴燼野抬手,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,只覺得這局面荒唐頂,棘手至極。
“王爺。”
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帳,是玄武。
他單膝跪地,臉有些凝重。
“說。”裴燼野重新戴上面,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沉。
“小主子們……今日午後,趁守衛換班松懈,從後花園的狗……鉆出去了。”
裴燼野周氣息驟然一冷:“什麼?!”
“屬下已派人尋回,幸得無事。”玄武立刻道,頭垂得更低,“只是……尋回時,兩位小主子正在西市一條僻靜巷子里,似是……迷了路。而當時,姜首輔……恰巧路過,與兩位小主子有過短暫談。”
裴燼野握著面邊緣的手指,倏地收,指節泛白。
姜清嶼?!他見到了淵兒和晚兒?!
是了,姜聽雪那個人回了姜府,并沒有告訴哥哥已經有夫君孩子的事。
所以姜清嶼還不知道。
“他可曾起疑?”他聲音里聽不出緒,卻讓玄武脊背發涼。
“應當未曾。姜首輔只是詢問了幾句,屬下趕到後便帶小主子離開了,未破綻。只是……”玄武遲疑了一下,“據遠遠盯著的兄弟回報,姜首輔在見到晚小姐時,似乎……怔了片刻。”
裴燼野沉默了,確實,畢竟晚兒跟娘親相似。
帳只余炭火“噼啪”的輕響。
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:“加派人手,看府邸。沒有我的命令,絕不許他們再踏出王府半步。尤其是……不許接近姜府,或與姜府有關的人。”
“是!”
玄武領命退下。
裴燼野獨自坐在案後,面後的目落在跳躍的燭火上,幽深難測。
媳婦“看上”了凜王。
孩子差點被大舅哥撞見。而他,還得理姜清嶼丟過來的、燙手至極的軍餉貪墨案。
這案子,水深得很。
三皇子元王是父皇最寵的兒子之一,其母妃家世顯赫,在朝中基深厚。
貪墨軍餉五年,牽扯的絕不止三皇子一人,背後盤錯節,一個,便是牽一發而全。
姜清嶼把這案子推給他,明擺著是挖坑讓他跳。
辦好了,得罪三皇子一黨,甚至可能引得父皇猜忌他“殘害兄弟”;辦不好,便是無能,正好給了姜清嶼攻訐的把柄。
他當時在朝堂上,為何會那麼平靜地接下?
或許……是因為看到姜聽雪坐在他側,眉眼低垂,安靜溫婉的模樣。
或許……是因為那一瞬間荒謬的念頭——這畢竟是自家大舅哥遞過來的“難題”,總得給幾分薄面,不好當場吵得太難看。
裴燼野自嘲地勾了勾角。
真是瘋了。這種時候,還想這些。
“玄七。”他沉聲喚道。
另一道黑影落下。
“貪墨案的名單,查得如何了?”
“回王爺,已基本核實。涉事員二十七人,其中三品以上三人,五品以上九人,余者皆是地方吏及軍中蛀蟲。這是名單,及初步查實的贓款數目與流向。”玄七將一疊報呈上。
裴燼野接過,快速翻閱。
燭下,那些悉的名字和目驚心的數字,讓他眼神愈發冰冷。
這份名單,他原本是打算握在手里,慢慢籌謀,或拉攏,或剪除,化為己用,一步步蠶食三皇子的勢力。
可現在……
他等不了了。
姜聽雪“喜歡”凜王,姜清嶼恨他骨,兩個孩子還小,危機四伏。
他必須盡快穩住朝堂,掃清障礙,才能有足夠的力量,去理那團更的家事。
裴燼野將報重重拍在案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傳令,”他聲音冷冽,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,“按名單抓人。證據確鑿者,即刻下獄,抄沒家產,充國庫,填補軍餉虧空。若有抵抗,格殺勿論。”
“王爺!”玄七一驚,“如此一來,三皇子那邊……”
“顧不了那麼多了。”裴燼野站起,玄袍在燭下劃過一道凌厲的弧度,“既然姜清嶼把這燙手山芋丟給我,那我就用最直接的法子,把它砸碎了。告訴下面的人,手腳干凈點,作快。陛下那邊……我自有代。”
“是!”玄七不再多言,領命而去。
帳重歸寂靜。
裴燼野走到帳邊,掀開一角厚重的簾幕,向外面沉沉的夜。
家事,國事,天下事。
樁樁件件,都在肩頭。
裴燼野放下簾幕,隔絕了外面的寒風與黑暗。
面下,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、極輕的嘆息。
他的妻子啊,他該拿怎麼辦才好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