陛下深夜駕臨的消息封鎖在陳的院子里。
天將亮,朦朧朧的晨為窗戶上了一層霧藍。
床上的孩像陷了噩夢,眉頭鎖,一臉猙獰,呼吸越來越急,直到達到一個頂點,先于意識直立自救。
陳瑜猛然睜開眼睛。
他怔愣的看著悉又陌生的房間。
超大布老虎、矮墩墩的黃花梨床榻、雲母的雙層梅花帳……
他又看看自己的手,分明是小孩兒的手。
煙花在陳瑜腦海炸開,帶著促急的熾熱,燒得他一刻都待不住。
掀開床帳,鞋都顧不得穿,他打開房門。
兩木柱下的秋千在晨風中晃,將陳瑜晃回了那個安然又幸福的年。
陳瑜淚流滿面。
被驚的娘婆子走了出來
“呀!爺怎麼沒穿鞋就出來了,怎麼哭了啊!”
陳瑜抹抹眼淚,啞著嗓子道
“做噩夢了。”
婆子一聽心疼了,嘮嘮叨叨:“奴才就說讓春芽在隔間守著爺,下次可不能如此了,萬一爺了涼,要吃苦藥的。”
陳瑜全然聽不得他說什麼:“娘親、小叔和小姑呢?”
婆子安道:“大人、小姐、和嫂夫人都睡著。”
陳瑜看看天,不再說話了。
前世皇帝暴昏庸,栽贓陳家私藏甲胄意圖謀反,抄了陳家滿門,只有他,被老師救下,姓埋名,得以存活。
陳瑜自那一刻,以復仇為己任。
他進朝堂,為太子伴讀……
太子,陛下,武君稷。
想到這個名字,陳瑜心臟又酸又疼。
他想起了被他一把火燒的《太平民典》
《太平民典》太子所編,五千七百冊,一億多字,歷時十年,幾千日夜,武君稷幾乎熬瞎了眼才編完。
集百家之書,將天文、地志、、醫卜、農學、工技、商法、經史子集……于一的百科全書。
如若問世,文壇頂端定有他武君稷之名。
卻被陳瑜付之一炬。
那場大火燒干了他們的同師之誼,也燒沒了那個總有清天之志的儲君。
自那以後,武君稷徹底蟄伏,化作角落里吐的蜘蛛,吐出的越多,越癟。
最後就像只被打碎的琉璃鏡片,一個碎點,裂紋四,漸深、漸多、漸,直到——嘭!
一片黑暗。
陳瑜魔怔一樣抬手,放在鼻下輕嗅,干干凈凈。
本沒有那清冽又舒爽的水生香。
陳瑜生怕重生是場夢境,捱到了太出來,迫不及待的穿上服,去看娘親。
陳瑜父親還沒等到分家便病逝了,老太爺做主讓陳照顧陳瑜母子,等陳瑜能頂起門戶,再立出去。
前幾年老太爺病逝,陳也一直守著約定,將司馬府一分為二,筑起一道門墻,兩家相鄰好方便照應。
陳瑜開蒙和習武都是陳教的,陳錦也很疼這個侄子,一家人深厚。
陳瑜直到見到了那個強韌又溫的人,終于敢確認自己真的重生了。
他撲進娘親懷里聲哭泣。
哭的陳夫人一臉著急,問他發生了什麼。
陳瑜哭完,低著頭:“做了噩夢,夢見娘親不要我了。”
陳夫人噗嗤樂了。
抱著他好一會兒親昵。
陳瑜里是個近四十多歲的人了,好一會兒不適應,狼狽而逃。
他打開西門,懷著期待進大司馬府。
這一世都還來得及,等他見了小叔和姑姑……
陳瑜又不自的想到武君稷。
那個殘忍又溫的,神一樣的男人。
“小叔叔!”
“小姑!”
陳瑜沉浸在重生的喜悅里……
武君稷沉浸在被帶回皇宮的喜悅里。
說實話只要能比上一世過的好一點兒他都想活。
如果老登真的將他隨便扔了……其實他也不會去死的。
他會等,等他長大,別管幾年,只要給他機會,他爬也會爬回長安。
太子,儲君。
他稀罕死了!
上輩子即便過程艱辛下場慘淡,武君稷也沒有過後悔。
他骨子里就是不安分的,他就要登天梯,就想謀龍椅,既然注定有一個人要當皇帝,為什麼不能是他?
小面團在奢華的龍床上,咕嘰咕嘰的干飯。
周帝看的迷,他今天罷朝了。
為的就是讓有心人打聽他罷朝的原因,將武君稷的存在以這種方式傳開。
小東西眼睛又黑又大,吃飽了就哼哼唧唧的翻過對著他一邊笑一邊流口水。
嗯嗯啊啊的,話多,就是聽不懂說的什麼。
武君稷欣賞著老登的大臉,說來也好笑,後期周朝兵禍,罵老登的詩文多如秋葉,卻仍有人反駁老登容貌不堪這件事。
用詞吝嗇的史,也舍得多費筆墨,寫下——爽風儀,音如商調,骨質天,世無其二。
武君稷出生特殊一大半基因傳了周帝,父子兩人長的很像。
只是前世兩人氣質和風格差的太多,那份相像反而容易被人忽視。
“小東西和長春宮的小皇子,都是什麼時辰出生?”
得力公公一愣,脊背一陣發。
他可不覺得陛下是無心一問。
最近長春宮一口一個大皇子的驕傲又響亮,可是陛下里從未說過‘大皇子’三個字,只以‘長春宮的皇子’的稱呼。
得力公公算了下時辰,心里不由得輕嘖,長春宮的皇子,行二。
得力公公心里有了計較。
“稷殿下七月五日辰時三刻生,正殿下是七月五日午時正出生。”
兩人只差了一個時辰,份卻要天差地別了。
周帝滿意點頭
“如此,稷兒才是長兄。”
武君稷心里驚愕,對著周帝的臉發呆,不會吧?老登問他生辰,難不想……立他為太子?
這是個架空的王朝,歷史和現代歷史書上學的有些差別,但朝代名字出并不大,真要對應一下,周朝比較像唐宋雜。
它上一個朝代的國號是唐,可周太祖不趙匡胤,周朝的歷史發展自然沒了參考。
為了吸取前唐帝位腥風雨的教訓,周朝建立後,太祖下詔——太子而立之,擇嫡長,余兄弟盡佐。
大周至今四代帝王,個個子嗣不,三代皇帝都是兒子一出生便立太子,再立皇後,換句話說,誰生了第一個兒子,誰就是皇後。
神奇的是,三代太子都安穩長大,平穩繼位,且個個文武雙全,一代明君,將大周治理的越來越繁盛。
每朝皇後也十分賢德,母儀天下。
于是皇帝長子為太子可興國,了天下人默認的共識。
這先立太子再立皇後的傳統也跟著保留下來了。
上一世奪嫡之,源正在周帝打破了以上共識。
他回宮時已經十六歲,皇子們全都長,有了野心,有了自己的勢力,怎麼甘心尊一個乞丐為太子。
立長子的傳統和威懾力,雖然仍在,但他本無法服眾。
連帶著他為長的事實也不被認可,眾人只當是周帝平衡朝堂的借口。
但這一世,這個時間,他的出生時辰,可太有威懾力了。
周帝的這句話,風一樣傳開。
陛下深夜回宮,帶回來一個孩子,那才是大皇子。
長春宮里的是二皇子!
反應最大的,莫過于長春宮里的人,胖乎乎的武均正在眾多奴才的哄下,興地打滾,玩著小馬車。
董貴妃試著各種樣式的護甲,自從大皇子出生,將金尖銳的護甲換了玉質的。
時不時投以視線,看大皇子玩兒的開心,一臉慈。
直到有人匆匆過來,在耳邊說了什麼。
董貴妃臉一下變了。
讓人將大皇子帶下去
“陛下不是子嗣艱難嗎?怎麼又突然冒出個兒子?”
“還比正兒出生更早,哪個人生的?”
下人搖搖頭:“娘娘,陛下只帶了孩子,不見孩子生母。”
周帝十六娶側妃,四年里納了十多位婢妾,沒一個有孕的。
只有董側妃,一朝懷孕喜不自,小心翼翼的保胎不敢讓任何人知道,等穩了三個月才告訴了周帝和太後。
養胎期間,賞賜如流水,連董家也跟著水漲船高,而肚子也很爭氣,一朝得男,生下了陛下第一個孩子。
眼看著大好前途,半路忽然冒出來一個野種,比正兒出生的還要早!
董貴妃難過極了
“如果正兒不是大皇子,那本宮豈不是當不皇後了?”
侍委婉道:“娘娘,事或許還有轉圜余地,總歸尚未定下。”
董貴妃想了想,去永壽宮拜見太後。
太後打發了,讓人去請皇帝。
周帝抱著武君稷一起去了永壽宮。
這已經是個態度了。
太後無奈,武君稷出生方式詭異,若周帝放棄這個孩子,太後和太上皇也只當從未有過這個孩子。
若周帝想養著,也能作為二皇子養在宮中。
但周帝想立他為太子。
後者太後芥,可有三代明君為前例,太後哪敢說換一個。
太上皇都不敢直言立次孫。
太祖立嫡立長的訓言還在宗祠里供著,出了三代明君也是事實。
就連廟里的高僧也曾說過,大周立長,代代昌盛。
這幾乎了讖言般的存在,誰敢賭?
太後嘆息一聲:“罷了,此事只要太上皇同意,朝堂無人敢置喙,抱著……”
周帝很自然接話:“武君稷。”
“君王的君,社稷的稷。”
給長春宮的小皇子起名武均正,給懷里這個取名武君稷,意圖再明顯不過。
太後點點頭:“抱著稷兒,給你父皇看看。”
周帝順意告退了。
太上皇是個五十多歲的健碩小老頭,比較一下年紀也知道太上皇子嗣多艱難。
鬥十多年,才盼來一個孩子,還是個有畸的孩子,又鬥二十多年,後宮無數,沒生出一個,不樂意又能怎樣,還是得當寶養著。
太上皇最近沉迷垂釣和玄學。
每天一邊釣魚一邊追問方丈未來之事。
比如,方丈算算朕今天能釣多只魚?
方丈算算,朕能有幾個孫子?
方丈算算,朕能活到多歲?
第一個方丈還敢算,後面的就只能打馬虎眼了。
方丈佛法高深,兩人你來我往的鋒,太上皇愣是沒問出多有用的信息。
“太上皇,陛下要來了。”
太上皇狐疑,等了三息,遠遠看到周帝懷里抱著小孩過來。
他目一利,片刻閃過一復雜。
他對唯一的兒子,都親近不起來,對這個孫子更喜歡不起來了。
為了不讓自己做出廢兒子立次孫的蠢事,才匆忙退位。
在武君稷出生前,太上皇瞞著周帝和太後,求簽問卜,只要有些本事的玄家他都問了,給他的答案全是——長孫興國,否則,患無窮。
這些仍無法說服太上皇。
現在正巧是個機會,太上皇指著武君稷問天玄方丈
“大師請看此子日後如何?”
武君稷被周帝豎抱著,他控制不住口水,所以啃拳頭希能流一點兒。
周帝默默拉開他的手。
武君稷淡定吃回去。
周帝再拿,他再吃。
父子兩人都是犟種,仿佛無限循環一樣。
小的被如此對待也不鬧,大的也不煩,意外的好笑又和諧。
武君稷一邊和老登對抗,一邊好奇的看天玄方丈,對方不愧是高僧,面相讓人很舒服,磁場也很干凈,令人忍不住親近。
天玄方丈禪心微,他深深地看著武君稷,意味深長道:
“兩位陛下應知,貧僧只能看小殿下的凡命,卻看不了他的天命。”
武君稷只覺氣氛忽然詭異起來。
太上皇沉默片刻,哈哈一笑
“當然,天命之事,只能給天定。”
“在子未落前,都是賭博,朕明白,明白。”
天玄方丈深拜道:
“太上皇,陛下,大皇子有雛龍盤宮之象。”
他頓了頓,更直白道:“這孩子天生帝王命。”
在場人均愣。
一時之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只有三人才明白‘天生帝王命’的含金量,那是人力無法改變的,無論他們選不選武君稷為太子,日後他都會為帝王。
史上但凡被預言這種命格的,無不是……
太上皇想到那件事,心底一。
不可與人言、不可寫紙面、凡人不可見。
那是只能意會的規則。
武君稷出生的太有戲劇。
董貴妃這個蠢貨,懷孕三個月才說出來。
但凡早說一個月,周帝都不會被無奈賭一把,便不會有武君稷。
這是其一。
太醫曾說周帝質特殊,很可能本保不住,可一切進行的順風順水,沒出任何危險。
此為其二。
雖然做了兩手打算,但太上皇、太後、周帝,三個人都偏向董貴妃肚子里的孩子。
計劃好就算兩個孩子都是健康的小皇子,董貴妃肚子里的孩子也必須是長子。
為了周帝的,武君稷注定早產,但據時間推算,董貴妃會更早分娩。
可董貴妃懷胎十月整,遲遲沒有靜,周帝那邊卻不能再等了。
于是太上皇讓太醫給董貴妃催產,誰知道周帝在行宮出了點兒意外。
結果是兄弟兩個同一天出生,但武君稷比武均正早出生一個時辰,搶了長子的位置。
太上皇可算領教了什麼人算不如天算。
在周帝去行宮之前,太上皇還吩咐人讓小皇子吹個風個涼,七活八不活,一不小心沒了,也正常。
結果回來的下人稟報說,幾個月大的嬰兒,會給自己蓋被子。
如今連天玄方丈都直言不諱說此子該為帝主,他還能說什麼?
他直接揮揮手
“去去去,立立立,朕不管了。”
“朕只看他三歲點將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