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京城的早市尚未散盡。
青石長街兩側支著攤棚,賣絹花的攤前掛滿桃紅鵝黃,油紙傘鋪子外頭斜靠著幾把新傘,傘面上畫著折枝海棠。茶湯鋪子熱汽升騰,胡餅爐里火正旺,糖炒栗子的香氣從街角滾過來,勾得宋予白的胃很沒出息地了一聲。
按住肚子。
“不許。剛吃過饅頭邊。”
肚子不聽管理。
又。
宋予白嘆氣。
員工不配合,老板也沒辦法。
一路往鎮國公府去,走得很謹慎。
盛京城太大,巷子又多,記憶里的路線跟實際地面結合起來,難度不低。在一座賣胭脂的鋪子前繞了兩回,第三回經過時,鋪中小伙計都忍不住探頭。
“姑娘,你是要買胭脂,還是要找路?”
宋予白停下。
“找路。”
“去哪兒?”
“鎮國公府。”
小伙計上下打量,見裳舊,包袱小,倒也沒嘲笑,只指了指東邊。
“沿這條街往前,過石橋,見到兩尊大石獅子就是。別拐彎。”
宋予白點頭。
“多謝。”
走了十步,又退回來。
“確認一下,是過橋後不拐,還是現在開始不拐?”
小伙計笑得扶住柜臺。
“現在開始就別拐。”
宋予白很嚴肅。
“好人一生平安。”
方向差,不丟人。
迷路誤工才丟錢。
按著小伙計指的路往前,果然看見一座石橋。橋下春水漲起,幾只烏篷小船靠岸,船娘把新鮮菱角倒進竹筐,旁邊有婦人抱著孩子討價還價。
孩子約莫七八個月,臉頰圓潤,被婦人抱得的。
宋予白本不想多事。
今日要去顧府,時間金貴。
可路過那婦人側時,嬰兒咿呀一聲,腦中傳來輕輕一句。
“娘親今天抱得好,好舒服。”
宋予白腳步放慢。
婦人低頭親了親孩子額頭。
“乖寶,娘給你買菱角,回去煮湯。”
孩子又發聲。
“不要松,風大,娘香香。”
宋予白側目看了眼。
婦人裳普通,袖口打著補丁,懷里孩子卻收拾得干凈,脖子上還墊著舊布,防著風刮。
心里那點對能力的驚懼,莫名淡了些。
這東西不止能聽見哭鬧,也能聽見孩子被著時的滿足。
好。
至不是全程災難頻道。
婦人見看孩子,笑了笑。
“姑娘也喜歡小孩?”
宋予白收回目。
“還行。看況。”
“這還能看況?”
“乖的喜歡,哭太久的需要按時收費。”
婦人笑出聲。
宋予白繼續往前走。
走過石橋,長街豁然開闊,屋舍也從尋常鋪面變高門大宅。朱門銅環,青瓦飛檐,門前車馬整齊,連守門小廝的裳都比陳家過年穿得面。
看著那些門第,心里默默估價。
這家門環值二兩。
那家石階保養不錯,常年有人刷洗,人工費不低。
前頭那輛馬車用的是好木,車簾繡暗紋,說二十兩起步。
盛京權貴圈,果然是移銀庫。
宋予白一邊看,一邊提醒自己。
別羨慕。
羨慕不如打工。
打工不如漲價。
當然,第一天還沒職,漲價暫緩。
再往前,一陣嬰兒哭聲從巷口傳來。
這哭聲尖細,聽得人心里發。
宋予白本能地停住腳步,隨即警惕左右。
這附近都是高門,手容易惹禍。
可那哭聲更近了。
一個年輕丫鬟抱著孩子從側門出來,後跟著個婆子。丫鬟臉發白,懷中嬰兒哭得小臉通紅。
婆子著嗓子訓。
“抱穩些,若讓小爺吹了風,仔細你的皮。”
丫鬟快哭了。
“嬤嬤,小爺一直哭,奴婢也不知道怎麼了。”
宋予白站在路邊,腦中翻譯傳來。
“硌,背後硌,疼,別,疼!”
目落到嬰兒背後。
襁褓外頭別著一枚金鑲玉小平安扣,做工致,可位置偏了,正卡在孩子後背。
沒有立刻開口。
那婆子穿戴齊整,銀簪發,料雖不是上等,卻也比尋常人家好。看訓人的架勢,多半在府里有幾分臉面。
貿然指出,得罪人。
不指出,孩子還疼。
宋予白心里小算盤啪嗒響。
收益,可能得一句謝。
風險,被罵多管閑事。
本,耽誤去顧府。
看著嬰兒哭到發的小,最終走上前。
“這位嬤嬤。”
婆子看著寒酸,眉頭立刻皺起。
“你是誰家的丫頭?站遠些,別沖撞小主子。”
宋予白退了半步,保持距離。
“我不孩子。只是方才瞧見小爺背後那枚扣子歪了,恐怕硌著。”
丫鬟一驚,趕低頭查看。
婆子卻先攔住。
“你懂什麼?這是夫人親手給小爺戴的平安扣,邪保福的。”
孩子哭得更厲害。
“疼!疼!拿走!”
宋予白著心頭不適,語氣仍客氣。
“平安扣保福,也得放對位置。若嬤嬤不信,松開襁褓看一眼即可。若我說錯,給嬤嬤賠禮。”
婆子瞇起眼。
“賠禮?你賠得起?”
宋予白很誠懇。
“賠不起,所以我一般不說。”
丫鬟沒忍住,看了一眼。
婆子被這句話噎了片刻,孩子哭聲又實在吵人,只得揮手。
“看就看。若沒有,你這張也別想好過。”
丫鬟趕把襁褓松開半寸,果然見平安扣在後背,底下皮紅了一片。
丫鬟臉更白。
“嬤嬤,真硌著了。”
婆子的臉難看起來,手把平安扣挪到前。
孩子哭聲很快降下去,腦中只剩委屈哼唧。
“疼,壞扣子,娘。”
宋予白松了口氣,轉要走。
那丫鬟忙追半步。
“姑娘,多謝你。你是哪家的?改日我家夫人好謝你。”
婆子橫了丫鬟一眼。
宋予白哪會留下名字。
現在還沒職,名聲太早傳出去,利弊難算。
“路過。”
婆子冷哼。
“路過也該懂規矩。權貴府邸門前,不是什麼話都能。”
宋予白停了停,回頭看。
“嬤嬤說得是。只是小爺哭得久了,心疼的還是府里夫人。規矩能護人,也別硌著人。”
說完,提著包袱走了。
後丫鬟小聲嘀咕。
“說得也沒錯。”
婆子低嗓子。
“閉。”
宋予白沒有再聽。
過了石橋盡頭,終于看見兩尊高大的石獅子。
鎮國公府門前,朱漆大門敞著半邊,門房小廝來往傳話,臺階下排著十來個來應聘的婦人和姑娘。有人穿半舊綢衫,有人戴銀釵,有人提著針線笸籮,一看就是有備而來。
宋予白低頭看自己。
舊青,木簪,包袱里半個饅頭,袖中零文錢。
很好。
參賽裝備突出一個樸素。
剛走過去,排在末尾的婦人便瞧了一眼。
“姑娘也來應顧府差事?”
宋予白點頭。
“嗯。”
“會什麼?”
宋予白想了想。
“識字,算賬,看孩子,省錢。”
婦人噗嗤笑了。
“省錢算什麼本事?”
宋予白看著顧府門口那對得發亮的銅環,認真回答。
“在不會掙錢以前,會省錢就是救命本事。”
婦人笑不出來了。
門房老張拿著名冊出來。
“都安靜些。今日府里挑的是院使和育嬰房幫手,手腳不干凈的別來,契不清楚的別來,家里有司的別來。”
他念了幾個人進去,又抬頭看向隊尾。
“你,什麼?”
宋予白上前半步。
“宋予白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十六。”
“家住哪兒?”
“柳葉巷陳家。”
老張打量。
“年紀輕了些。育嬰房不是誰都能進的,孩子哭起來,老手都哄不住。你會抱孩子?”
宋予白想起今早那泡尿,角了。
“會。”
老張正要再問,顧府後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哭聲。
那哭聲與路上聽見的都不同,沙啞,急促,帶著哭久後的疲憊,卻還拼命往外。
排隊眾人紛紛看過去。
門有人急匆匆跑來。
“張叔,快去請周太醫!小爺又哭過去了,國公爺發了火,育嬰房里誰也不敢說話!”
老張臉一變。
“不是哭了三日了嗎?怎麼還不好?”
那人跺腳。
“誰知道!娘換了兩個,嬤嬤跪了一地,太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。”
宋予白站在臺階下,耳邊哭聲被風送來。
下一刻,腦中傳來斷斷續續的喊聲。
“腳,難,熱,,牙疼,耳後,子硌,笨,都是笨蛋!”
宋予白抬起頭。
顧府的朱門高闊,門人影來去,錦僕從步履匆忙。
的手指到腰間沒有算盤的空,心里卻已經開始撥賬。
顧府小爺,哭了三日。
太醫無解。
嬤嬤無用。
若能解決,使丫鬟的月錢就該重新談。
老張正要關門,宋予白忽然開口。
“張叔,我能試試。”
老張轉頭。
“你?”
排隊的婦人也看。
“姑娘,顧府小爺可不是街邊娃娃。話說大了,要挨板子的。”
宋予白把包袱背好,抬腳上了一級臺階。
“若治病,我不敢。若哄孩子,我可以。”
門那哭聲又起,腦中聲音更加清楚。
“子!子!腳疼!笨死了!”
宋予白看向老張。
“勞煩通傳一聲,就說,柳葉巷宋予白,愿進育嬰房看一眼。若看錯了,我自己出來,不賴顧府一口茶。”
老張盯著片刻,後又有人催請太醫。
他一咬牙。
“跟我來。先說好,進了門別,別說。國公爺今日脾氣不好。”
宋予白進顧府門檻。
朱門在後投下一片影,前方哭聲穿過重重廊廡,直直鉆進耳中。
低聲接了句。
“巧了,我今日也不太好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