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予白捧著顧承安的小腳,先沒有急著扯。
孩子腳背細,腳趾蜷著,左腳大拇趾和二趾夾得很。面雪白,針腳漂亮,外頭挑不出半點錯。
越漂亮的東西,越容易騙人。
比如前世放榜墻上的紅紙。
比如這只讓小爺罵了半天的祥雲。
用兩手指住口,順著腳踝慢慢往下退。
顧承安噎兩聲。
腦中聲音立刻提醒。
“疼!那里!那里!”
宋予白停手,換了個角度,托住腳底,把子一點點翻下來。
孫嬤嬤看得不耐。
“個也這般磨蹭,孩子哭得更累。”
宋予白仍低著頭。
“磨蹭總比扯壞皮強。”
顧錚看了孫嬤嬤一眼。
孫嬤嬤閉了,手里的帕子被捻出褶。
子退到腳趾時,顧承安小一癟,眼看又要放聲哭。
宋予白開口。
“小爺,再忍半口氣,等會兒給你把壞東西拿走。”
娘在旁邊小聲嘀咕。
“他哪聽得懂。”
顧承安居然真的停了停,只急促哼著。
宋予白心想。
當然聽得懂。
人家罵全府笨蛋的時候,邏輯清楚著呢。
將尖往外一翻。
一截細線從里頭出來。
線頭繞在顧承安左腳二趾部,勒出一道紅痕,旁邊還有一小塊皮被磨得發亮。
屋里幾人齊齊靠近。
圓臉嬤嬤驚呼。
“真有線頭!”
孫嬤嬤的臉沉得難看。
“怎麼會?這子昨日才送來,針線房做事向來仔細。”
宋予白把線頭解開,展開子反面給眾人看。
“祥雲紋收尾沒剪凈,洗過後線了,孩子蹬腳時越纏越。”
周太醫起,湊近看了看顧承安腳趾。
“確有勒痕。再久些,腳趾要腫。”
顧錚的手落在搖籃邊沿,木沿被他按出輕響。
孫嬤嬤立刻跪下。
“國公爺,奴婢失察。可這子不是奴婢親手穿的,是趙娘……”
趙娘臉一白,跟著跪。
“國公爺明鑒,是孫嬤嬤說小爺夜里腳心涼,吩咐奴婢換厚。奴婢穿時,小爺已經哭,奴婢只顧哄,沒敢細查。”
孫嬤嬤瞪過去。
“你倒會推。”
趙娘哭著辯。
“奴婢不敢。奴婢只是說實話。”
顧承安腳上沒了束縛,哭聲降了大半,只剩委屈地哼。
腦中翻譯變。
“舒服了,腳還疼,那個的兇,討厭。”
宋予白看了孫嬤嬤一眼。
小爺審穩。
把子完全翻過來,又問旁邊丫鬟。
“可有干凈布?”
丫鬟看向孫嬤嬤,不敢。
顧錚開口。
“給。”
丫鬟趕從柜中取來細棉布。
宋予白又問。
“溫水換過嗎?”
圓臉嬤嬤忙說。
“才換的。”
“勞煩再取一盞,不要燙。”
圓臉嬤嬤看顧錚。
顧錚點頭。
屋里人的作終于開始聽宋予白安排。
用溫水輕輕了顧承安腳趾,又拿布裹了裹。
顧承安睜著漉漉的眼看。
“暖,舒服,別走。”
宋予白看著他被淚糊住的小臉,手拿帕子替他了額頭汗。
“先別哭了。再哭嗓子壞了,罵人都不響亮。”
屋里人聽見這句,神都有些微妙。
周太醫咳了咳。
“小孩子家,哪會罵人。”
宋予白面不改。
“我猜的。”
顧承安很配合,哼了一聲。
像是在贊同。
孫嬤嬤跪在地上,仍不甘心。
“就算子有線頭,也未必是小爺哭三日的緣故。小孩夜啼,本就反復。宋姑娘巧看見,不能說明會帶孩子。”
宋予白終于抬頭看。
“嬤嬤說得對。孩子哭三日,未必只有一個緣故。”
孫嬤嬤一愣。
原以為這丫頭要借機,沒想到竟接了這話。
顧錚看向宋予白。
“還有什麼?”
宋予白心里嘆氣。
來了。
一題還沒答完,甲方追加需求。
看顧承安。
孩子哭聲雖停了大半,仍不舒服地扭頭,脖子往右側蹭。
腦中翻譯斷斷續續。
“耳後,熱,牙疼,困,不要煙。”
宋予白掃過屋陳設。
熏爐還在冒煙。
小被太厚。
搖籃旁邊碗放了許久,皮結了一層。
先指熏爐。
“小爺哭久了,嗓子干。艾草煙重,先撤。”
孫嬤嬤忍不住。
“艾草驅邪安神。”
宋予白說。
“驅邪我不懂,嗆孩子我看得見。”
圓臉嬤嬤已經去搬熏爐。
顧錚沒有攔。
周太醫看了看顧承安,也開口。
“撤了吧。煙氣太重,確有不利。”
孫嬤嬤的背彎得更低。
宋予白又說。
“被子減一層。小爺後頸汗,再捂下去容易起疹。”
娘忙掀開一層。
顧承安立刻哼得輕了點。
“涼快,舒服。”
宋予白用帕子他耳後。
果然到細小熱疹。
“耳後有疹,別再用厚帽捂著。”
周太醫手看了看。
“有紅疹。許是汗出悶。”
顧錚的目從孩子耳後轉到孫嬤嬤上。
孫嬤嬤額角冒汗。
“奴婢是怕小爺風。”
宋予白輕聲接了一句。
“怕風,不等于把孩子蒸。”
老張在門口差點笑出聲,趕低頭。
顧錚沒笑。
但他看宋予白的神變了。
先前是審視,此刻多了幾分衡量。
宋予白又看向顧承安的。
“他牙齦腫了,許是出牙。可有干凈紗布,沾溫水給他咬一咬,別再強喂。”
趙娘急忙解釋。
“小爺這兩日不肯吃,奴婢怕他壞,只能喂幾口。”
顧承安聽見喂,立刻扁。
“不要那個,膏藥味,難喝。”
宋予白作停了停。
看向趙娘。
趙娘上確有一膏藥味,混在香里不算明顯,但孩子得近,定然難。
宋予白問。
“趙娘近日了膏藥?”
趙娘愣住。
“奴婢腰疼,了一張。”
“氣味重,小爺不喜。先換人喂,或把膏藥去了,洗凈再來。”
趙娘臉更白。
“奴婢這就去洗。”
孫嬤嬤跪不住了。
“宋姑娘,你莫要把什麼都推到我們上。小爺金貴,養得仔細些也是為他好。”
宋予白看著搖籃里的孩子。
顧承安已經不哭了,小手抓著布,眼皮困得往下垂,卻還努力看。
說。
“為他好,先得看他不得住。”
屋半晌無人接話。
顧錚從窗下走到搖籃旁。
他量高,站近時迫很足。
宋予白很想退半步。
但顧承安忽然出小手,抓住了的食指。
的手指,力氣卻不小。
腦中傳來一句。
“別走。”
宋予白低頭看他。
顧承安含著淚,沖咧了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