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老太太手里的菜葉掉回盆里,渾濁的眼珠在宋予白臉上轉了一圈,又落到懷里的藥包上。
“真留下了?”
宋予白把藥包往桌上一放,又從懷里出剩下的錢袋,先倒出二十文推過去。
“顧府給了三日日錢和夜值錢。我買了兩劑止咳平藥,剩下這些給家里買米。”
陳老太太盯著那二十文,沒手。
“顧府這麼好進?你別是哄我。”
“外祖母放心,顧府不好進,也不好待。只是小爺離不得人,我暫時有用。”
灶膛里柴火啪地響了一聲。
馬氏從里屋簾後探出頭,手里還拿著半截針線。
“喲,顧府小爺離不得你?你才去幾日,倒說得跟國公府缺了你便不似的。”
宋予白把藥包分好,沒抬頭。
“舅母說得對。國公府缺誰都。我只趁現在能掙錢,多掙幾文。”
馬氏撇了撇。
“在國公府當丫鬟有什麼出息?伺候人的活兒,說出去也不面。你爹好歹是秀才,你如今倒去給人抱孩子。”
陳老太太皺眉。
“說兩句。不去抱孩子,你給娘買藥?”
馬氏被堵了一下,針尖在布上偏,扎到指腹,忙含進里。
“我也沒說不買。只是家里日子本來就,誰家能天天灌藥湯子?”
宋予白把兩劑藥分開放,低聲問。
“娘呢?”
陳老太太把菜盆端到一旁。
“屋里躺著。今日咳得些,晌午喝了半碗粥。你進去吧,別說太久,沒力氣。”
宋予白點頭,抱起藥往里間走。
柳氏住的屋子窄,窗紙補了三,床邊擺著舊木箱,箱上放著半碗涼茶。藥味和氣混在一起,宋予白剛進門,柳氏便睜開眼。
“予白?”
宋予白快步過去,把藥放下,按住柳氏想撐起的肩。
“娘別起。您一又咳。”
柳氏的手瘦得厲害,到兒袖口,指尖在那塊洗得發白的布料上停住。
“你回來了?顧府有沒有為難你?你這裳怎麼還穿舊的?他們不給換嗎?”
宋予白坐到床沿,把被角掖好。
“給飯,給住,給月錢。裳還沒到換季時候,穿舊的不費錢。”
柳氏眼圈紅了。
“你一個姑娘家,去高門大戶伺候人,娘心里難。”
“娘,難不頂藥錢。”
柳氏握著的手,掌心發熱。
“你爹若還在,哪舍得讓你這個。”
宋予白垂眼看著母親腕上的青筋,嗓子有些發,卻把錢袋往柳氏枕邊塞。
“爹若還在,也得先算藥錢。娘,這是我今日拿到的錢。顧夫人還給了藥帖,三副補養藥記顧府賬,不用咱們出銀子。”
柳氏愣了愣。
“顧夫人?”
“國公夫人。人很好,知道娘病著,讓我去濟仁堂抓藥。”
柳氏抬手臉頰。
“那你可要好好謝人家。別只顧著銀子,禮數不能短。”
宋予白點頭。
“我謝了。讓我照看好小爺,說這便是回報。”
柳氏輕輕咳了兩聲,宋予白忙端水喂。
“慢些。”
柳氏喝了兩口,勻了才問。
“你照看的小爺多大?”
“十個月。牙疼,熱疹,腳怕涼,脾氣也大。”
“這麼小的孩子,最難伺候。”
“是難。可他哭起來,旁人聽著只是哭,我聽著費腦子。”
柳氏沒聽明白。
“什麼費腦子?”
宋予白把話繞過去。
“我得猜他哪里不舒服。猜錯一次,孩子罪,我也丟工錢。”
柳氏被逗得笑了一下,笑完又咳。
“你這孩子,三句話離不開錢。”
宋予白給順背。
“錢不離開我,我也不離開錢。”
簾子外傳來馬氏的聲音。
“予白啊,你在顧府見過國公爺沒有?聽說鎮國公府賞錢多,你若得臉,往後也提攜提攜你表弟。他明年也該找個正經差事了。”
陳老太太在灶邊斥。
“人剛回來,你就惦記這個?”
馬氏不服。
“我這不是一家人說一家話?如今進了國公府,哪怕只認得個管事,也比咱們在外頭強。”
宋予白替柳氏蓋好被,隔著簾子開口。
“舅母,我在顧府只管育嬰房,不管招人。再說表弟若去顧府,規矩重,錯一回扣錢,錯兩回趕人,他未必得住。”
馬氏哼了一聲。
“你倒會往外推。”
宋予白說。
“不是推,是怕他賠不起。顧府一只小碗都比咱家飯桌貴。”
外頭安靜了一會兒。
陳老太太著笑咳了咳。
“馬氏,聽見沒有?你兒子摔不起小碗。”
柳氏輕聲責備。
“予白,別頂。”
宋予白低頭。
“好,我不說碗了。”
柳氏看著,眼淚從眼角到鬢邊。
“娘拖累你。”
宋予白拿帕子給。
“娘別說這話。您活著,我掙錢才有花。若只給自己花,我舍不得。”
柳氏眼淚更多。
“你在顧府要謹慎。高門里頭人多事雜,別逞強。能躲便躲,能讓便讓。”
“躲不了的再說。”
“你這脾氣,像你爹。”
宋予白手指停了停。
“爹也算錢?”
柳氏笑了笑。
“你爹不算錢。你爹講理。明知講理吃虧,也要講。”
宋予白把空碗放到一旁。
“那我比爹強些。我講理前先算賬。”
柳氏看了許久。
“予白,你是不是在顧府委屈了?”
宋予白把藥包拆開,數里面藥材。
“了點。飯半勺,子被潑了水,窗戶風,我都記著。”
柳氏急了。
“誰欺負你?你可別扛。”
“已經算回來了。飯補足了,窗修了,潑水的人調走了。”
柳氏怔住。
“你怎麼做到的?”
宋予白把藥包扎好,手法利落。
“孩子哭,他們急。我說清楚孩子為何哭,他們便聽。”
柳氏著口,緩了好久。
“那也得小心。你能讓孩子不哭,別人未必高興。”
宋予白抬頭看向窗紙上的舊補痕。
“娘放心,我知道。顧府里,有人已經不高興了。”
外頭老張在院門口喊。
“宋姑娘,半個時辰快到了。再晚,顧府門不好說話。”
宋予白立刻起。
柳氏拉住。
“這就走?”
“我夜里還要看小爺。娘按時喝藥,我得空再回來。”
柳氏把的手捧在掌心,低頭親了親的指背。
“別虧著自己。”
宋予白笑了一下,回手時把錢袋在枕下。
“娘替我守好錢。舅母若借,按二分利算。”
簾子外馬氏立刻拔高話音。
“宋予白,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?”
宋予白提起藥渣籃,邊走邊回。
“親戚歸親戚,利錢歸利錢。舅母若不借,咱們還是好親戚。”
陳老太太終于忍不住笑出聲。
“快走快走,氣你舅母。”
宋予白出了門,老張提著燈在巷口等。
回頭看了一眼屋里昏黃的燈,柳氏靠在枕上,隔著窗紙看不清神,只能見到單薄影子。
老張催。
“宋姑娘,再看就真晚了。”
宋予白把腰牌了。
“走吧。顧府的小祖宗怕是要醒了。”
老張領著往巷外走,剛轉過巷口,後馬氏低的聲音仍飄出來。
“娘,枕下那錢袋,真不?”
陳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。
“誰敢予白給娘買命的錢,誰今晚別吃飯。”
宋予白腳步沒停,手卻在袖中把算盤珠撥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