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錚坐在榻邊,懷里抱著顧承安,整個人比審軍務時還端正。
宋予白站在他面前,隔著半步,不敢靠太近,又不能離太遠。
“國公爺,先把左臂往里收一點,不是夾,是托。小爺後背要有地方靠。”
顧錚依言了。
顧承安小臉皺起來。
“。”
宋予白手,在顧錚臂彎和孩子背之間塞了巾。
“常服袖口,墊一層就好。”
顧錚低頭看巾。
“從前娘怎麼不說?”
劉娘忙跪下。
“國公爺恕罪,奴婢們想著您難得抱小爺,不敢多。”
顧錚看一眼。
“不敢多,安哥兒就舒服了?”
劉娘額頭地。
“奴婢知錯。”
宋予白開口。
“國公爺,劉娘這幾日照看盡心。不是不知,只是府里規矩重,奴婢們說錯一句,罰得也重。”
顧錚看向。
“你倒替求。”
宋予白說。
“奴婢不是求,是怕日後人人只求錯,不求孩子舒服。”
顧錚的手停了片刻,隨後開口。
“起來。往後育嬰房里,關乎安哥兒冷暖飲食,有話便說。說錯按錯罰,不說也罰。”
劉娘趕磕頭。
“奴婢記住了。”
方娘也跟著應。
“奴婢也記住了。”
宋予白看向顧承安。
“小爺,聽見沒有?你爹改規矩了,你給個面子。”
顧承安咬著紗布,眼睛盯著顧錚的襟。
顧錚問。
“現在呢?”
宋予白觀察孩子肩背。
“右手別他胳膊。他這會兒想抓東西,您著,他會煩。”
顧錚松開一點。
顧承安果然出小手,抓住顧錚前的帶。
他扯了扯。
“能。”
宋予白點頭。
“好了些。”
顧錚低頭看兒子。
“安哥兒。”
顧承安聽到父親他,抬頭看了一眼。大約是背不了,袖口也不硌臉,他沒有躲開。顧錚試著把手掌放低,托住他的背。
宋予白低聲提醒。
“對,就是這樣。孩子不是木頭,不能只固定住,要讓他能著人。”
顧錚照做。
顧承安的小子往他懷里靠了靠。
屋里燈火搖,春桃站在門邊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顧錚看著兒子靠近,結了。
“他不躲了。”
宋予白說。
“小爺不討厭國公爺,他只是不舒服。”
顧錚的手掌把孩子托穩,手背上的舊疤在燈下格外清楚。
“我以為孩子都這樣抱。”
“許多大人都這樣想。抱穩便夠了。可孩子不只要穩,也要舒服。”
顧錚看。
“你從哪里學的?”
宋予白腦中掠過前世私塾門口那些哭鬧的孩子,又掠過這幾日顧承安的咿呀聲。
低頭替顧承安了角。
“看多了,想多了。小孩子不會說話,大人若不多看,他就只能哭。”
顧錚把目收回到顧承安臉上。
“安哥兒。”
顧承安看父親這回沒有夾他,腦袋靠著那塊巾,角慢慢翹起。
笑容很淺,卻是給顧錚的。
顧錚的手停在孩子背上,半晌沒。
顧忠站在旁邊,頭低得更深。
春桃拿帕子捂住。
劉娘眼眶發紅,怕被看見,轉去整理小被。
宋予白也沒說話。
顧承安笑完,手拍了拍顧錚的帶。
“爹。”
宋予白腦中聽見這一聲,手指在袖口里輕輕了一下。
顧錚低聲問。
“他說什麼?”
宋予白看著顧承安。
“小爺了一聲。”
顧錚低頭湊近。
“我?”
宋予白說。
“嗯。”
顧錚抱著顧承安,半張臉落在燈影里。那雙慣拿刀的手,在孩子背上輕拍了一下,拍得過輕,顧承安沒什麼反應。
宋予白忍不住提醒。
“再輕些也不是不行,就是小爺未必知道您在哄。”
顧錚看。
“那該如何?”
宋予白抬手示范,卻停在半空。
“奴婢僭越。”
顧錚開口。
“教。”
宋予白只好用兩手指在自己掌心點了點。
“不是拍甲,是哄孩子。節奏要慢,別像擂鼓。”
顧錚照著輕拍。
顧承安瞇起眼睛,舒服地哼了一聲。
“還行。”
宋予白把這句咽回去。
顧錚問。
“他又說了?”
宋予白一本正經。
“小爺說,國公爺學得快。”
顧錚看著兒子下來的小臉,角了,又很快住。
“胡說。”
宋予白低頭。
“奴婢不敢。”
顧忠在旁邊忍了許久,開口提醒。
“國公爺,孫嬤嬤還在針線房等回話。那兩雙子來源未清,賬冊也有缺頁。”
顧錚眉間出沉。
“缺頁?”
顧忠點頭。
“管的胡嬤嬤說,前月小爺領用冊了半頁。孫嬤嬤說舊冊了,字跡不清,才撕下重抄。”
宋予白聽見胡嬤嬤三個字,抬眼看了顧忠。
顧錚看。
“你想說什麼?”
宋予白很快低頭。
“奴婢不管賬冊。”
顧錚說。
“你先前在老夫人說,賬,錯就藏得住。”
宋予白沉默片刻。
“若只是重抄,不該只缺半頁。若半頁上恰有那兩雙子的來,便巧了些。”
顧忠記下。
“奴才去查重抄筆跡。”
顧錚抱著顧承安起,作仍有些生,卻比方才穩了許多。
顧承安沒有哭。
宋予白看見,心里悄悄松了口氣。
顧錚走了兩步,又停下。
“我每日來抱他一刻鐘。”
屋里人都怔了一下。
宋予白最先反應過來。
“國公爺若來,請先換些的裳。小爺臉。”
顧錚低頭看自己的袖口。
“讓針線房改。”
顧忠忙應。
“奴才明日吩咐。”
宋予白補了一句。
“還有手要捂熱。”
顧錚看。
“你要求倒多。”
宋予白低頭。
“奴婢領了照看小爺的錢,只能多。”
顧錚抱著顧承安往外走,走到簾邊時,顧承安回頭找宋予白。
“小姨。”
宋予白揮了揮手。
“跟你爹待一刻鐘,回來給你換紗布。”
顧承安想了想,沒哭。
顧錚看見兒子這點反應,腳步慢了些。
門外夜風送來松柏氣。宋予白站在原地,聽見顧忠低聲吩咐人去取披風。
春桃湊到邊。
“宋姑娘,國公爺方才是不是高興了?”
宋予白了酸胳膊。
“看不出來。”
劉娘小聲說。
“我在府里這些年,頭一回見國公爺抱小爺這麼久。”
宋予白把顧承安咬過的紗布放進溫水里。
“那以後你們輕松些。孩子有爹抱,折騰娘。”
方娘低話音。
“可孫嬤嬤那邊,怕不會高興。胡嬤嬤今兒從書房回來,臉難看得很。”
宋予白把紗布擰干。
“高不高興,不歸我管。只要小爺高興,月錢便穩。”
話音剛落,外頭小丫鬟匆匆進來。
“宋姑娘,顧管家讓人傳話,明日老夫人要親自看國公爺抱小爺。”
春桃瞪大眼。
“這也要看?”
宋予白看著那盆溫水,腦子里先算的卻是另一樁。
“若老夫人也要學抱孩子,能不能另算教習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