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榮安堂來人傳話,顧老夫人要在育嬰房看顧錚抱孫子。
春桃聽完,端著水盆的手晃了晃。
“宋姑娘,老夫人也來?那咱們屋里是不是得再熏香?”
宋予白正在查顧承安的小,聽見熏香兩個字,立刻抬頭。
“不熏。誰要熏,先把香錢和看診錢一并放我這兒。”
劉娘忍笑。
“老夫人跟前也敢這麼說?”
“老夫人若問,我就說小爺鼻子不認門第。誰熏他都堵。”
方娘把剛洗過的手到熱巾上捂著。
“宋姑娘,國公爺抱孩子,咱們要避出去嗎?”
宋予白看了一眼榻。
“不避。國公爺初學,旁邊得有人接著。萬一小爺扭,總不能讓老夫人接。”
春桃低聲說。
“你可真敢安排。”
“安排錯了扣我錢,安排對了保小爺。”
顧承安坐在墊上,里咬著溫紗布,聽得咿呀。
“小姨要錢。”
宋予白替他系好帶。
“對,小姨要錢,你要哭。咱倆分工清楚。”
不多時,顧老夫人到了。秦媽媽扶著進門,後頭跟著兩個丫鬟,手里捧著墊和小披風。
顧老夫人先看顧承安。
“安哥兒今日氣好些。”
宋予白行禮。
“回老夫人,昨夜睡得安穩,吃也多了半盞。”
顧老夫人坐下,目落在屋中。
“今日屋里沒香?”
宋予白低頭。
“小爺前幾日鼻塞,香先撤了。若老夫人覺得屋里味淡,奴婢讓人煮些橘皮水,放遠些。”
顧老夫人看。
“倒會折中。”
秦媽媽開口。
“橘皮水也別太近。老夫人近來咳嗽,重味也不得。”
宋予白立刻記住。
“奴婢記下了。以後榮安堂來人,茶房不送濃香茶。”
秦媽媽看一眼,沒多說。
顧錚來得很準。今日他換了布常服,袖口也改過,腰間沒佩刀。進門時,春桃看得發呆,忙低頭。
顧老夫人哼了一聲。
“你倒聽勸,裳都換了。”
顧錚行禮。
“安哥兒臉。”
顧老夫人看向宋予白。
“這也是你說的?”
宋予白答得很快。
“是小爺臉說的。奴婢只是傳話。”
顧老夫人撥了撥佛珠。
“貧。”
顧錚洗手,捂熱手掌,又按宋予白昨日教的坐到榻邊。
顧老夫人看著兒子那雙手,眉頭皺起。
“你手放那兒做什麼?後腦要托住。”
宋予白站在一旁,剛要開口,顧老夫人已經訓完。
顧錚把手往上挪。
顧承安不舒服,哼了一聲。
“。”
宋予白輕聲提醒。
“國公爺,托不是按。手掌墊著,別扣住。”
顧錚改了改。
顧老夫人看得著急。
“你小時候母抱你,也沒這麼費勁。”
顧錚低聲回。
“母親那時也沒教我。”
顧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住。
屋里靜了片刻。
秦媽媽垂下眼,春桃更是不敢。
顧老夫人看著顧錚,半晌才開口。
“那時候你父親在邊關,你祖父病著,府里一堆事,我哪有心思日日抱你。”
顧錚抱著顧承安,手臂不敢。
“兒子沒有怨母親。”
顧老夫人別開臉。
“誰說你怨了。”
宋予白看著這一對母子,一個威嚴半生,一個笨拙到連親近都像在請令。眼睫低下,想起宋文清教握筆時,手掌也是這樣小心。可那已是許久前的事。
顧承安忽然手,抓住顧錚的襟。
“爹。”
顧錚低頭。
“嗯。”
顧老夫人聽不懂嬰語,只看見孫子不哭,還往父親懷里靠了靠,臉松了些。
“他認你了?”
宋予白說。
“小爺抱得舒服,便認。”
顧老夫人看向。
“那我抱得舒服嗎?”
宋予白認真看了顧老夫人的手。
“老夫人手有些涼。先捂熱,再抱會更好。”
秦媽媽忙拿熱巾。
顧老夫人瞪宋予白。
“你倒連我也管上了。”
宋予白低頭。
“奴婢管的是小爺的臉。”
顧老夫人接過熱巾,里嫌,手卻認真捂了起來。
顧錚這邊抱得久了,肩背明顯繃。宋予白看出來,低聲開口。
“國公爺,您不用像端軍印。小爺著您,您手穩便夠了。”
顧錚看。
“我怕摔。”
顧老夫人說。
“你小時候在馬背上都不怕摔,如今抱個孩子倒怕了。”
顧錚沒回,只看著懷里的兒子。
顧承安抬頭,對他笑了一下。
這回笑得比昨日長。
顧錚的手指在孩子背上停了停,隨後輕輕拍了兩下。
“嗯。”
顧老夫人看著兒子。
“你就嗯?”
顧錚又拍了拍顧承安。
“好。”
春桃低頭憋笑憋得辛苦。
宋予白也忍了忍,沒忍住提醒。
“小爺還聽不懂好不好,國公爺可以多說幾句。”
顧錚皺眉。
“說什麼?”
宋予白想了想。
“說今日天氣好,說你吃多,說你哭,爹很高興。都。”
顧錚低頭看顧承安。
“今日天氣好。”
顧承安咬著紗布,眨了眨眼。
“沒聽懂。”
宋予白替他翻得十分面。
“小爺聽著呢。”
顧錚繼續。
“你吃多。”
顧老夫人用帕子了角。
顧錚停下,看向宋予白。
“還說?”
宋予白點頭。
“說完第三句。”
顧錚看著兒子。
“你哭,我高興。”
顧承安抓著他的襟,又笑了。
顧錚看著那笑,眼眶邊緣泛紅。他很快低頭,用給孩子理小被的作遮住。
顧老夫人看見了,佛珠在掌心轉了兩顆,終究沒揭穿。
宋予白也沒出聲。
只是想起前世,自己死在放榜墻下時,邊沒有父親。若宋文清還在,或許也會這樣笨拙地問,今日冷不冷,不,書讀得累不累。
顧承安忽然朝手。
“小姨。”
宋予白接過孩子時,手臂酸意上來,卻抱得很穩。
顧老夫人看。
“你眼圈怎麼紅了?”
宋予白低頭。
“回老夫人,奴婢想到夜值錢還沒到月底。”
顧老夫人盯著看了一會兒,沒好氣地說。
“秦媽媽,記著。月底別短。”
秦媽媽應下。
“老奴記著。”
顧錚起,看向宋予白。
“今日一刻鐘,明日再來。”
宋予白說。
“國公爺明日可多半刻。小爺若不哭,再加。”
顧老夫人哼了一聲。
“抱自己兒子,還要你準?”
宋予白垂頭。
“奴婢不準國公爺,奴婢看小爺準不準。”
顧老夫人被堵得說不出話,最後只看向顧承安。
“這丫頭利,偏你喜歡。”
顧承安窩在宋予白懷里,咧笑。
“小姨好。”
宋予白輕輕拍他。
“有眼。”
顧錚看了一眼,轉出去。
他走後,顧老夫人也起。臨出門前,忽然問。
“你母親病如何?”
宋予白一怔,隨即回。
“吃了顧夫人的藥,今日神好些。”
顧老夫人點頭。
“好好當差。顧府不虧待有用的人。”
宋予白行禮。
“奴婢記下。”
顧老夫人走後,春桃立刻湊來。
“宋姑娘,老夫人這是關心你吧?”
宋予白把顧承安放回墊。
“不是關心我,是怕我娘病重影響我當差。”
劉娘笑著說。
“你就不能想好些?”
宋予白拿起小算盤,撥了兩下。
“想好些容易多花錢。”
話音才落,顧忠進門,手里拿著一張折好的紙。
“宋姑娘,針線房缺頁的事有眉目了。那半頁上記著兩雙祥雲,是經孫嬤嬤手送進育嬰房的。”
屋里幾人齊齊看向他。
顧忠又低話音。
“不過孫嬤嬤說,那是外頭針線娘子孝敬的,并無惡意。老夫人讓暫不聲張,繼續查。”
宋予白看向顧承安腳上的新。
“那舊呢?”
顧忠把紙收進袖中。
“在孫嬤嬤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