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嬤嬤的院子在顧府西側,離育嬰房不遠,卻隔著一道夾墻。在府里多年,有單獨小屋,門前還種了兩盆蘭草。
清晨,心腹李嬤嬤從外頭進來,手里捧著兩封信。
“孫姐姐,外頭送來的。一個是永昌伯府,一個是禮部許家。”
孫嬤嬤正坐在窗邊喝茶,銀簪在鬢間,領收得整齊。
“這麼早送信,怕是催人。”
李嬤嬤把信放到桌上。
“我瞧送信的人臉不大好。”
孫嬤嬤拆開第一封,目掃過,茶盞停在邊。
李嬤嬤小聲問。
“怎麼了?”
孫嬤嬤沒答,又拆第二封。
屋里炭火燒得正旺,茶香繞在桌邊。可手里的茶盞傾了一點,茶水順著杯沿濺到袖口,了淺褐一片。
李嬤嬤忙拿帕子。
“孫姐姐,燙著沒有?”
孫嬤嬤把茶盞放下,指腹在信紙邊緣了。
“永昌伯府不用我推薦的娘了。許家也退了約,說家中另尋了懂小兒冷熱的人。”
李嬤嬤臉一變。
“他們哪來的懂小兒冷熱的人?前幾日還求咱們挑穩妥的嬤嬤。”
孫嬤嬤把兩封信攤開。
“聽說顧府小爺哭了三日,被一個宋姓丫頭安住了。如今外頭傳得快,說小孩子邊不能只講老規矩,還要看孩子舒服不舒服。”
李嬤嬤咬牙。
“又是那個宋予白。才來幾天,就壞咱們兩家生意。”
孫嬤嬤沒有接話。
坐了足足半盞茶工夫,袖口茶漬漸漸變暗。窗外丫鬟掃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進來,手指上銀簪,指腹順著簪頭的花紋慢慢挲。
“看來得認真對付這個丫頭了。”
李嬤嬤靠近半步。
“孫姐姐打算怎麼做?要不要把在顧府貪錢的事傳出去?張口閉口月錢,誰聽了都嫌俗。”
孫嬤嬤抬眼看。
“俗不怕。世家用人,俗人反倒好拿。若只貪錢,顧錚不會留,老夫人也不會給臉。”
李嬤嬤急了。
“那怎麼辦?由著把各府都搶走?”
孫嬤嬤把信疊好,在茶盞底下。
“搶不走。現在只有顧府一個小爺。顧府信,是因安哥兒好了。旁人沒親眼見,心里還有疑。”
“可永昌伯府和許家已經退了。”
“退便退。退約信留著,來日讓他們自己回來求。”
李嬤嬤沒聽明白。
孫嬤嬤起,走到柜前,取出一個小匣。匣中放著各府娘名冊,還有幾張太醫院舊方。
“會看孩子冷熱,能看幾家?一個小丫頭,沒師承,沒名分,靠幾句巧話得臉。若有一日孩子因出了事,今日捧的人,明日便會踩。”
李嬤嬤低話音。
“孫姐姐是說……”
孫嬤嬤合上匣子。
“我什麼也沒說。你去打聽,宋予白家中何,母親病得如何,外祖家有哪些人。窮人最怕兩樣,一怕藥斷,二怕名壞。”
李嬤嬤點頭。
“我這就去。”
“慢著。”
孫嬤嬤把那兩封信遞給。
“別讓顧府的人知道退約。尤其別讓宋予白知道。”
李嬤嬤接過信。
“明白。”
孫嬤嬤又說。
“還有,周太醫今日還在府里?”
“在。聽說國公爺請他看小爺牙齦。”
孫嬤嬤整理袖口,茶漬被用帕子住。
“備車,我去前院問安。”
李嬤嬤猶豫。
“周太醫昨日在書房說宋姑娘五條都中,怕未必肯幫咱們。”
孫嬤嬤看著銅鏡里的自己,重新扶正銀簪。
“他肯不肯幫我不打。他只要不喜歡一個沒學過醫的丫頭到太醫院頭上,便夠了。”
另一邊,育嬰房里,宋予白正給顧承安換牙紗布。
春桃從外頭回來,神古怪。
“宋姑娘,我方才去茶房,聽見兩個婆子說,外頭有人打聽你。”
宋予白手沒停。
“打聽我什麼?月錢?”
“不是。問你家住哪里,家里幾口人,娘病得重不重。”
劉娘立刻看過來。
“誰打聽的?”
春桃搖頭。
“茶房婆子說,是外頭采買媳婦聽來的。繞了好幾層,不知源頭。”
宋予白把紗布遞給顧承安。
“知道了。”
春桃急得往前一步。
“你怎麼一點不急?人都打聽到你家去了。”
宋予白看著顧承安咬住紗布,才開口。
“急也得先讓小爺咬舒服。人家打聽我,說明我有用。有用的人才有人費力。”
劉娘皺眉。
“可這事不小。要不要報顧管家?”
宋予白想了想。
“報。只說有人打聽我家,不添油,不猜人。”
春桃點頭。
“我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
宋予白住,把腰牌遞過去。
“拿著牌去。免得你被人攔。再請顧管家若方便,派人去柳葉巷看一眼,別說是保護,只說顧府查藥賬,免得我娘害怕。”
春桃接過腰牌。
“你心倒細。”
宋予白看向顧承安。
“小爺教的。他不會說話,只能靠我多想一步。”
顧承安咿呀。
“小姨聰明。”
宋予白給他。
“這句可以多說,雖然沒人聽懂。”
春桃走後不久,顧錚來了。今日他仍換了,進門先洗手捂熱,作比前兩日了些。
宋予白行禮。
“國公爺。”
顧錚看。
“聽說有人打聽你家?”
宋予白答。
“春桃剛去報顧管家。”
“顧忠已來回過。我讓老張帶兩個人去柳葉巷,不驚你母親。”
宋予白愣了一下,隨即低頭。
“多謝國公爺。”
顧錚坐到榻邊,手接顧承安。
“你在顧府當差,家里若因此擾,顧府該管。”
宋予白把顧承安遞過去,輕聲提醒。
“左臂放松些。”
顧錚照做。
顧承安今日沒有嫌棄,抓住他的襟晃了晃。
顧錚低頭。
“安哥兒。”
顧承安看他一眼,又去看宋予白。
宋予白說。
“國公爺今日抱得比昨日好。”
顧錚問。
“他笑了嗎?”
宋予白看著顧承安一本正經的小臉。
“還沒。小爺今日端著。”
顧錚抬眼。
“像我?”
宋予白低頭。
“奴婢不敢說。”
顧錚看著。
“你不敢的事不多。”
宋予白把溫紗布放進小碗。
“奴婢敢的事,都有工錢兜底。”
顧錚抱著顧承安,沉聲開口。
“孫嬤嬤今日去了前院見周太醫。”
宋予白手上作停了一下,又繼續擰紗布。
“周太醫是小兒科圣手,孫嬤嬤去問安也合規矩。”
顧錚看。
“你覺得合規矩?”
“合規矩不等于沒盤算。”
顧錚盯著半晌。
“你知道會對付你?”
宋予白抬眼,神很認真。
“國公爺,奴婢擋了的路。若不對付我,才奇怪。”
顧錚的手掌托著顧承安,孩子在他懷里了,他便按宋予白教的輕拍兩下。
“怕嗎?”
宋予白想了想。
“怕扣錢,怕丟差事,怕娘斷藥。至于孫嬤嬤,怕也沒用。”
顧錚看向腰間的小算盤。
“你倒算得清楚。”
宋予白垂頭。
“算不清就活不到今日。”
門外顧忠匆匆進來,手里著一封未拆的信。
“國公爺,永昌伯府的人來了,說想請孫嬤嬤再薦一名娘。可門房那邊聽見他們私下議論,說原先已經退約,今日又改了主意。”
顧錚皺眉。
“為何改?”
顧忠看了宋予白一眼。
“他們說,顧府那個宋姑娘未必干凈。有人傳,家中欠藥錢,最易被銀子買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