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忠那句話落下，育嬰房里靜了半刻。
春桃手里還攥著宋予白的腰牌，聽見有人傳家欠藥錢，臉先紅了。
“這話也太難聽了。誰家有病人不抓藥？抓藥便了把柄？”
劉娘抱著換下來的小被，低聲接了一句。
“外頭人碎，傳來傳去，最後連宋姑娘昨日吃了幾碗飯都能編出花來。”
宋予白把溫紗布從小碗里取出，擰干，遞到顧承安邊。
“幾碗飯不用編，我昨日吃了兩碗半。顧府飯不花我錢，我能多吃一口是一口。”
春桃急得跺腳。
“宋姑娘，這時候你還算飯？”
宋予白看向顧錚，低頭行禮。
“國公爺，奴婢家中確欠過藥錢。濟仁堂賬上有，柳葉巷鄰里也知道。有人拿這個說奴婢易被買通，奴婢無法讓自己沒窮過。”
顧錚抱著顧承安，孩子小手抓著他的襟，正咬紗布咬得認真。
“你想怎麼回？”
宋予白抬起眼。
“回不如查。若有人說奴婢欠藥錢，便請顧管家把濟仁堂賬冊調來，看欠了多，何時還了，誰替還的。若有人說奴婢被買通，也請他說出買通的人，銀子從何來，到誰手中。”
顧忠在旁點頭。
“奴才這就去辦。”
顧錚看向他。
“再去門房問永昌伯府來人，誰同他們說的這話。問清楚，不許打草。”
顧忠躬退下。
顧承安抬頭看宋予白，咿呀了一聲。
“了。”
宋予白立刻轉。
“方娘，先洗手，換干凈帕子，今日別用那件桂花熏過的外衫。”
方娘愣了愣。
“宋姑娘聞出來了？”
“不是我聞出來，是小爺嫌沖。”
顧錚低頭看兒子。
“他嫌？”
宋予白神端正。
“小爺鼻子靈。前幾日安神香撤了，如今聞不得重味。”
方娘忙應。
“我這就去換。今早廚房做蒜苗，我只吃了兩口，也怕有味。”
顧承安小一癟。
“蒜，好沖。”
宋予白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“劉娘，今日你先喂。方娘漱口換，再來接手。”
劉娘忙去凈手。
春桃看看顧承安，又看看宋予白。
“宋姑娘，你怎麼連方娘吃了蒜都知道？”
宋予白把小碗放回案上。
“屋里幾個人，只有方娘靠近時小爺躲得最厲害。若不是裳，就是口氣。早上廚房又做了蒜苗，不難猜。”
顧錚聽著，手掌在顧承安背上輕拍。
“你每日都這樣猜？”
“猜錯了，小爺哭，奴婢扣錢。猜對了，小爺睡，奴婢月錢穩。”
顧承安聽見錢字，拍了拍顧錚襟。
“小姨要錢。”
顧錚看著宋予白。
“他說什麼？”
宋予白低頭替孩子理袖口。
“小爺說，國公爺抱得穩。”
春桃把臉偏到簾邊，肩膀抖得厲害。
顧錚沒有追問，只把孩子遞給劉娘。
“喂完記冊。今日起，安哥兒每日幾時吃，幾時睡，幾時哭，哭因何起，誰在旁邊，都記。”
宋予白馬上接話。
“國公爺，若要記這些，得添一本冊子。普通紙三文一沓，顧府庫房若有舊賬背面空白，也能省。”
顧錚看。
“顧府還不至于省這三文。”
宋予白認真回。
“顧府不省，奴婢看著心疼。”
顧錚的指尖在袖口停了停。
“由你。”
春桃小聲嘀咕。
“國公爺也由省錢了。”
顧錚看過去，春桃忙低頭。
“奴婢去取舊紙。”
一日下來，育嬰房比往常忙了許多。
宋予白把舊紙裁小冊，封面寫了安哥兒飲食起居四字。劉娘識字，只會畫圈。春桃負責寫，方娘負責看時辰。
午後顧承安困了，卻翻來翻去不肯睡。
春桃抱著他走了兩圈。
“小爺，睡吧。宋姑娘說你再不睡，下午又要鬧。”
顧承安把臉埋進小被。
“熱，背熱。”
宋予白從針線筐里抬頭。
“春桃，把他背後那塊厚墊撤了。今日天暖，不用墊兩層。”
春桃照做，顧承安很快安靜。
劉娘看得發怔。
“宋姑娘，你連他背熱都能猜？”
“不是猜。你抱他時，他總往外拱，脖子後頭也有汗。”
方娘換過裳進來，輕手輕腳看了一眼。
“真睡了？”
春桃低嗓音。
“睡了。宋姑娘比安神香管用。”
宋予白把針線筐推遠。
“別夸我，夸多了孫嬤嬤那邊又要多打聽我幾口飯。”
傍晚，顧錚巡營回來，果然又來了育嬰房。
春桃在門口行禮。
“國公爺今日也順路？”
顧錚腳步停了停。
“嗯。”
宋予白正給顧承安換尿布，聞言頭也沒抬。
“國公爺從外院到育嬰房，要繞半個府，順得很遠。”
顧錚進屋洗手。
“你話多。”
“奴婢實話多。”
顧承安醒著，見顧錚進來，出兩只小手。
“爹抱。”
宋予白把尿布折好，抬頭看顧錚。
“小爺今日想您抱。”
顧錚的手在熱巾里了兩遍，才接過孩子。
顧承安靠過去，咿呀幾聲。
“不要蒜。”
顧錚問。
“他說什麼？”
宋予白看了一圈屋里人。
“小爺說，今日育嬰房無蒜味，甚好。”
顧錚抱著兒子，看向方娘。
方娘耳紅了，忙福。
“奴婢明日不吃蒜苗。”
顧錚低頭看顧承安。孩子白日睡足，夜里吃順，臉蛋有了紅潤。屋外風過竹影，屋燭火安穩，連往日最怕的哭聲也了。
顧忠在簾外回話。
“國公爺，柳葉巷那邊無事。老張說，宋姑娘的母親已喝過藥。另，永昌伯府來人松了口，說那話是從孫嬤嬤院里一個跑婆子聽來的。”
顧錚看向宋予白。
“你聽見了？”
宋予白把算盤收進袖里。
“聽見了。”
“你不問我如何置？”
“國公爺置府里人，奴婢問多了不合規矩。奴婢只問一件。”
“說。”
“若查實是孫嬤嬤院里傳的，能不能把查問時用的紙也給奴婢？背面還能記小爺吃。”
顧忠差點咳出聲。
顧錚看著，過了片刻才開口。
“給。”
顧承安在父親懷里笑出聲。
宋予白聽著那笑，手指撥了一下算盤珠。
這笑聲，比一兩月錢還穩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