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找不見一事,顧錚當夜便讓顧忠去查。
可育嬰房沒有。
宋予白把顧承安哄睡,又給春桃和劉娘分了夜里的事。
春桃低嗓音。
“宋姑娘,舊沒了,你怎麼還睡得著?”
宋予白把起居冊合上。
“睡不著也找不回來。再說,小爺明日辰時要吃,我若熬壞了,誰替他算賬?”
劉娘替燈罩上紗。
“你這張,難怪小爺喜歡聽。”
顧承安睡在小榻上,手里攥著宋予白的小布球。布球是舊料拼的,不齊,卻得很。
他翻了個,咿呀一句。
“小姨,不走。”
宋予白坐到榻邊,輕輕拍著小被。
“不走。今晚我值夜。你再不睡,我就給你念宋氏醫錄。”
顧承安皺了皺小鼻子。
“念賬。”
“賬更難聽。”
春桃在旁笑得彎腰。
一個月便這樣過去。
顧府上下都看見了顧承安的變化。
從前育嬰房夜里燈火不滅,娘換了一個又一個,哭聲穿過院墻,連巡夜婆子都躲著走。如今夜半只有春桃低低報時,劉娘起熱,宋予白翻冊記幾筆。
清晨,顧承安醒來不再先哭。他會趴在墊上,費力翻,翻不過去便哼哼。
“小姨,卡住。”
宋予白坐在旁邊寫字。
“自己用力。翻過去獎勵你看窗外麻雀。”
顧承安蹬了兩下,終于翻到一半,又被小被絆住。
春桃忙要去扶。
宋予白攔住。
“別急。他不是哭,是使勁。”
顧承安憋得小臉發紅,終于翻過去,趴在墊上抬起頭。
“贏了。”
宋予白放下筆,拍了拍手。
“小爺厲害。春桃,記冊,今日第一次自個兒翻。”
春桃立刻寫。
“要不要寫小爺贏了?”
“寫。以後給國公爺看,讓他知道兒子打贏了小被。”
劉娘端著溫水進來。
“小爺這一個月,笑得比從前十個月都多。”
方娘如今再不敢喂甜水,裳也洗得干凈,頭發用清水梳得整齊。
“宋姑娘,我今日沒吃蔥蒜,也沒用香。”
宋予白抱起顧承安。
“很好。小爺聞一聞。”
顧承安湊過去,認真嗅了嗅。
“不沖。”
宋予白點頭。
“方娘合格。”
方娘松了口氣。
顧錚每日巡營回來,仍說順路。
只是順路的時辰越來越準。
傍晚鼓聲剛過,他便進了育嬰房。洗手,捂熱,換巾,抱孩子,一件不落。
春桃私下同宋予白說。
“國公爺這順路,順得比廚房開飯還準。”
宋予白看著顧錚抱顧承安,低聲回。
“別說。國公爺要面子。”
顧錚聽見了。
“我聽得見。”
宋予白立刻行禮。
“奴婢說的是國公爺耳力好。”
顧承安坐在顧錚懷里,手去父親下。
“爹扎。”
顧錚低頭。
“扎?”
宋予白忍著笑。
“小爺說,國公爺胡茬該修了。”
顧忠站在門邊,肩膀一抖,忙低頭看鞋。
顧錚抬手了下。
“明日修。”
顧承安滿意地拍了拍他。
“好。”
宋予白一本正經替孩子翻譯。
“小爺說,國公爺從善如流。”
顧錚看。
“你添字。”
宋予白垂眸。
“奴婢盡量。”
這一日,崔夫人親自來了育嬰房。
子仍弱,走幾步便要丫鬟扶著。顧承安正在墊上抓布球,見母親進來,先看宋予白。
宋予白蹲到他邊。
“小爺,這是夫人,是娘。”
顧承安看著崔氏,慢慢出手。
“娘。”
崔氏眼眶發紅,扶著丫鬟的手了。
“他,他這是要我抱?”
宋予白起。
“夫人先坐,手捂熱。小爺如今認人,也愿意同親近的人玩。只是抱時別他胳膊。”
崔氏坐下,捂了手,才接過顧承安。
孩子在懷里了,沒有哭,還抓住袖邊的繡花。
崔氏低頭看著他,半晌才開口。
“安哥兒從前一到我懷里便哭。我總以為是我子弱,抱不穩。”
宋予白站在旁邊。
“小爺不是不親夫人。是從前他哪兒都不舒服,誰抱都難。”
崔氏抬頭看。
“予白,你替我做了我做不到的事。”
屋里沒人接話。春桃低頭桌,劉娘把溫水端遠些,連方娘也退到簾邊。
宋予白輕聲開口。
“夫人,不是替。小爺的娘只有您。奴婢只是看著他冷了熱了,了困了。”
崔氏抱著孩子,淚落在帕子上。
“可若沒有你,我連他為何哭都不知道。”
顧承安出小手,了崔氏的臉。
“不哭。”
宋予白看著母子二人,間有些發。很快低頭,拿起小布球。
“小爺說,夫人抱得舒服。”
崔氏低頭親了親孩子額頭。
“那我以後多來。”
宋予白立刻提醒。
“夫人來前別熏濃香,茶也別飲太濃。若子乏,抱半刻便好,不求久。”
崔氏笑著點頭。
“都聽你的。”
午後,顧老夫人邊的秦媽媽來了,手里捧著一個包袱。
“宋姑娘,老夫人讓送來的。”
宋予白忙起。
“老夫人有吩咐?”
秦媽媽把包袱放到桌上。
“說你在小爺邊當差,裳舊得不像樣。針線房給你做了兩套,算府里的份例,不必回禮。”
春桃眼睛亮了。
“宋姑娘,快看看。”
宋予白打開包袱,里面是兩套青細棉,針腳實,袖口還特意做得窄些,抱孩子時不拖沓。
了料子,又捻了捻里襯。
秦媽媽看著。
“怎麼,嫌不好?”
宋予白搖頭。
“不是。奴婢在算。”
秦媽媽問。
“算什麼?”
宋予白抬頭,認真回答。
“這料子加針線,值二兩。”
春桃扶住桌角笑。
秦媽媽也忍不住笑了。
“老夫人就知道你要算。還說,若你問值多,便告訴你,顧府出賬,沒花你錢。”
宋予白把裳重新疊好,行了一禮。
“請秦媽媽替奴婢謝老夫人。裳合用,奴婢會好好穿,不浪費。”
秦媽媽點頭,又看向顧承安。
“小爺如今真神。”
顧承安坐在墊上,抓著布球朝揮。
“新。”
宋予白看他一眼。
“你的消息倒快。”
秦媽媽聽不懂,只覺孩子咿呀可,回去復命時還笑著說小爺會迎人了。
到了晚間,宋予白換上新。春桃繞著看了兩圈。
“真好看。人靠裳,這話不假。”
宋予白低頭看袖口。
“袖子合適,不擋手。抱小爺方便。”
方娘小聲說。
“宋姑娘,你就不能先夸自己一句好看?”
宋予白了腰間算盤。
“好看不能當飯。合用能省事。”
顧錚進門時,正聽見這句。他目在新上停了一下,又很快移開。
“老夫人給的?”
宋予白行禮。
“回國公爺,算府里份例。”
顧錚點頭。
“合?”
“合。值二兩。”
顧忠在後頭咳了一聲。
顧錚看向。
“你連這個也算?”
宋予白答得坦。
“貴要記恩,便宜要記賬。”
顧錚接過顧承安,孩子立刻抓住他修過胡茬的下。
“不扎。”
顧錚看向宋予白。
“這回不用你翻。”
宋予白低頭笑了笑,很快把笑收回。
“國公爺聰慧。”
顧錚抱著兒子坐下。
“舊還沒找到。孫嬤嬤說是底下人收拾時混洗房。”
宋予白把起居冊翻到空白頁。
“洗房可查水盆,皂角,漿洗記錄。若舊洗過,祥雲紋里的線會淡。”
顧錚看。
“你連這個也知道?”
“窮人家裳洗多了,什麼線掉,什麼布水,一看便知。”
顧忠立刻記下。
顧錚還要說話,門外小廝忽然來報。
“國公爺,丞相府遞了名帖。沈相想借宋姑娘過府一趟,說沈小公子拒多日,請去瞧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