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渡生聞言,只是隨意地點了點頭,作勢便要轉離開。
慧明大師心頭微松,捻著佛珠的手指都輕快了幾分。
不料姜渡生腳步剛挪,又突兀地停了下來,聲音幽幽傳來:
“師父,您莫不是…收了別人的銀錢,要把您這不的弟子,給打包賣了?”
“噗…咳咳咳!”
慧明大師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,瞪大了眼睛,白胡子都翹了起來:
“罪過罪過,為師何時誑語過?!”
姜渡生只是靜靜地回著他。
慧明大師見眼神清冽,不為所。
他長嘆一聲,渾濁的眼里滿是無奈與疼惜:
“你在佛前這十八年,借著香火愿力,勉強鎮住了命格和的兇煞。然,此法如堤攔洪,非長久之計。”
“若二十歲前,尋不到那人,覓不得那唯一的解之道,屆時縱是佛陀再現,為師也無能為力了。”
姜渡生定定地看著他,“尋到那人後,那解之道,又是什麼?”
慧明大師卻只是深深地看著,目仿佛穿了的形骸,落在了更遙遠的因果線上。
他緩緩搖頭,一字一句道:
“不可說,不能說,不必說。應觀法界,一切唯心造。你的路,終須你自己去走,才能找到答案。”
他走上前,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姜渡生的肩頭,語氣恢復了以往的豁達:
“去吧。記住,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臺。諸相非相,即是真相。”
姜渡生一副大徹大悟的模樣,轉往外走。
只在邁出門檻時,腳步微頓,留下輕飄飄一句:
“明日我再問最後一次。希師父您今晚能好好思量,究竟要不要對我說實話。”
頓了頓,“否則,弟子可真就賴在寺里不走了。左右不過兩年多景,正好伴著晨鐘暮鼓,在師父的米缸旁……安心吃喝等死。”
慧明看著纖瘦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門,無奈地搖了搖頭,眼底深掠過一憂慮。
思緒回籠,門外恰巧傳來婢小心翼翼的通報聲:“大小姐,老爺、夫人和公子們都過來了。”
姜渡生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抬手打開房門。
門外燈火通明,映照著一行人影。
除宋素雅外,還站著三位男子。
為首的中年男子著黛藍錦服,面容儒雅中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儀,正是的父親姜茂。
他目復雜地落在姜渡生上,帶著審視與陌生。
宋素雅連忙側引薦,聲音帶著刻意的輕快,試圖打破凝滯的空氣。
先指向左側一位氣質端方,溫潤如玉的男子,“渡生,這是你大哥,姜知遠。”
姜知遠著月白雲紋瀾衫,姿拔,腰間懸著一枚水頭極佳的青玉佩,更襯得他風姿清雅。
他微微頷首,目溫和卻帶著探究,世家公子的教養與穩重渾然天。
宋素雅又引向右側另一位青年。
他面容與姜知遠有五六分相似,卻了一份沉穩,眉宇間帶著些許年意氣,此刻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。
“這是你二哥,姜知恒。”
姜渡生的目在三人面上短暫停留,如同掠過幾件無關要的擺設。
臉上沒有任何見到至親應有的激,只是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。
隨即,沉默地側開,讓出通往室的通路,聲音平靜:“請進。”
姜知恒不聲地蹙了下眉頭。
他這個妹妹,當真……好生無禮。
一行人沉默地進房間,致的菜肴很快被擺上圓桌。
席間氣氛沉悶得詭異,只聽得見杯碟輕微的撞聲。
最終還是姜茂清了清嗓子,率先打破了這令人不適的寂靜。
他目落在姜渡生上,帶著一種公式化的關懷,如同對待一位需要安的賓客:
“渡生,回家了就好。往後若有什麼短缺,或是想添置些什麼,只管跟你娘說便是。”
姜渡生點了點頭,言簡意賅:“好。”
宋素雅小心翼翼地補充,試圖緩和氣氛:
“渡生,你妹妹子還有些不適,怕過了病氣給你,今晚就沒一起來用膳。改日…改日再讓你們姐妹相見。”
“無妨。”姜渡生應道,神間看不出毫在意。
一直沉默的姜知恒的目落在上那件洗得發白素布上,與這滿室華服錦繡格格不。
他眉頭皺得更,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質疑:“這些年家里雖不曾去看你,但每月都給南禪寺送了足夠的份例銀錢,你怎麼…怎麼著如此……”
他頓了頓,未盡之言顯而易見:怎會穿得如此簡樸,近乎落魄。
姜渡生吃得并不多,此時已放下玉箸。
取出一方素凈的絹帕,輕輕拭了拭角,“因為我將它們都用于布施行善了。”
抬眼,眸澄澈,“師父說,唯有積累足夠功德,或能稍稍制我這不祥的命格,求得一線生機。”
姜知恒聞言,臉微微一僵,準備好的質問被堵在嚨里,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。
一直沉默的姜知遠適時開口,他的聲音溫潤醇厚,帶著安意味,試圖化解尷尬:
“這些年…讓你獨自在寺中清苦,委屈你了。”
姜渡生點了點頭,肯定了他的說法:“確實。”
隨即,用一種平靜語調,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,緩緩說道:
“最初那一兩個月,”的目掠過宋素雅瞬間褪去的臉,繼續道:
“我總是坐在寺廟的山門石階上,從天蒙蒙亮,一直等到日頭西沉,山影吞沒最後一道霞。”
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,卻重重砸在人心上:“後來我發現,你們再也不會來了。也就…習慣了。”
抬起眼,目清澈地掃過在座每一個人,“自然,也就不等了。”
一番話落,滿室俱寂。
燭火似乎都凝固了,空氣沉重得能彎人的脊梁。
宋素雅死死咬著下,才沒讓嗚咽聲溢出嚨。
姜渡生仿佛對這令人窒息的氣氛毫無所覺。
從容地站起,儀態無可挑剔,“幾位慢用,我出去走走,消消食。”
說罷,也不等回應,徑自轉離開。
一離開,宋素雅再也克制不住,淚水如同決堤般潸然而下,伏在案上泣不聲:
“是我們…是我們對不住這孩子,我們欠太多了……”
姜知恒卻忍不住低聲嘟囔,“就算我們虧欠在先,這般態度也太過失禮了!從見面至今,連一聲父兄都不曾喚過。”
姜茂與姜知遠對視一眼。
姜茂眼中是沉沉的愧疚與無奈,姜知遠則是復雜難言。
最終,父子二人所有的緒只能化作一聲嘆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