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府花廳，熏香裊裊，卻驅不散空氣里無形的凝重。
許夫人陳寶卷端坐上首，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世家主母特有的得與警惕，目在廳堂的陌生上逡巡。
這張臉太過出眾，倘若見過絕不會忘。
姜渡生立在堂中，背脊直，任由那道帶著重量與探究的目將自己從頭到腳審視一遍。
廳落針可聞，唯有窗外偶爾幾聲鳥鳴。
陳寶卷端起茶盞，青瓷杯蓋輕刮盞沿，打破沉寂：
“恕我眼拙，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千金？又…如何識得我家宜妁？”
姜渡生緩緩開口，聲音清越，“晚輩姜渡生，勞煩夫人屏退左右。”
陳寶卷聞言，遲疑了一下，還是示意丫鬟們退出去。
隨後，看向姜渡生，“現在可以說了嗎？”
姜渡生目平靜地迎上陳寶卷驟然銳利的目，緩緩開口道：“許宜妁托我帶句話——”
“娘，我想回家了。”
“哐當！”
陳寶卷手中的茶盞力落下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“娘，我想回家了……”夢囈般地重復著，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。
這句話….是和兒的啊！
在兒十里紅妝，即將登上前往天水城花轎的前一刻。
摒退了所有人，握住兒的手，強忍著淚說：
“宜妁，你記住。天水路遠，人心叵測。倘若…倘若有一天你真的後悔了。”
深吸一口氣，仿佛用盡了全力氣，：
“你就找人給娘捎這句話——‘娘，我想回家了’。屆時，娘就是拼了一切，也定然派人去接你回來。”
陳寶卷猛地從椅子上站起，臉上盡褪。
幾乎是踉蹌著沖過來，幾步便站定在姜渡生面前，“宜妁……出什麼事了？！”
“死了。”
姜渡生的回答沒有任何委婉。
陳寶卷的聲音嘶啞尖銳，死死盯著姜渡生的眼睛，試圖從中找出一一毫的謊言或玩笑的痕跡。
“不…不可能！”
陳寶卷像是被燙到般猛地後退一步，搖搖墜，拼命搖頭，發髻上的金釵步搖劇烈晃。
“若真出事，王家…王家為何不曾報喪？！為何？！”
像是抓住最後一稻草，語無倫次地嘶喊：
“不會的！去年年末我還收到了宜妁的家書！，說…說在天水一切都好！”
“還說…還說等夫君王銳來年年底述職回京，便一同回來省親！”
姜渡生看著瀕臨崩潰的模樣，目依舊沉靜：
“三個月前，無意中發現王銳豢養外室，爭執間，被王銳失手推搡，後腦撞在墻上，當場就沒了氣息。”
“不…不，我不信！！”陳寶卷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，渾筋骨像被瞬間走。
整個人塌塌地癱倒在地面上，雙目空，仿佛靈魂也被走了。
姜渡生垂眸看著這副模樣，眼底劃過一悲憫。
并未攙扶，只是聲線平穩地繼續敘述：
“許宜妁死後，王銳對外宣稱是因病亡故，一面扮演著深，一面卻日日宿在外室的榻上。”
姜渡生的目掠過虛空某，“兩個月前，我途經天水城時，遇見了魂魄徘徊不去的。”
“因執念太深，難回，就這麼不上不下地困于人世之間。”
許夫人聽到這里，像是瀕死之人抓住了最後一稻草。
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，布滿淚痕的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求證：
“姜姑娘，你的意思是......？”
姜渡生微微頷首，印證了的猜測。
“的魂魄，此刻就在這里。”
最後一個字落下時，姜渡生雙手在前結一個法印。
指尖縈繞著淡金的微，“天地無極，乾坤借法，真形顯現！”
隨著清冽的咒言落下，整個花廳的溫度驟然下降。
在陳寶卷逐漸睜大的瞳孔倒影中，一道著素白襦的窈窕影，自虛無中緩緩凝聚。
起初是半明的，隨後越來越清晰，正是許宜妁生前的模樣。
只是臉明，周散發著朦朧的清輝。
就站在那里，著自己的母親，眼中是無法訴說的哀傷與思念。
陳寶卷死死捂住，淚水卻瘋狂奔涌。
“宜妁……我的兒啊……”
陳寶卷涕淚橫流，徒勞地張開雙臂，想將兒擁懷中，卻一次次撲空。
猛地轉向姜渡生，聲音嘶啞帶著哀求：
“姜姑娘！仙師！我求求你！讓我……讓我再實實在在地抱一次，就一下，一下就好！”
姜渡生靜默地看著這位肝腸寸斷的母親，終是化作一聲輕嘆。
沒有阻止許夫人的舉，只是并指凌空一劃，一道溫和的固魂符印打許宜妁的魂魄，讓能更穩定地維持形態。
同時，又從袖中取出另一道折三角的護符，遞過去：“將此符佩戴在上，可保你不被氣侵蝕。”
做完這一切，轉走出花廳，將空間留給這對母。
的聲音隨風傳來，“許宜妁，給你半炷香的時間敘話。”
說罷，輕輕合上了門。
很快，門傳來了抑不住的痛哭聲，以及許宜妁魂魄那充滿無盡悔恨的傾訴：
“娘！兒錯了……兒當初不該一意孤行，不聽您的勸阻，執意要嫁給那王銳……”
陳寶卷拼命搖著頭，淚如雨下：
“不！是娘錯了…是娘沒用，明知那天水城山高路遠，卻還是心讓你嫁了，是娘害了你啊……”
凄厲的哭喊與悔恨的傾訴織在一起。
姜渡生立于廊下，春日和煦的也無法驅散周遭那源自幽冥的寒意。
大約半炷香後，姜渡生重新推門而。
許宜妁的魂魄轉向陳寶卷，言語中是前所未有的決絕與厭惡：
“娘，請您一定要派人去，將兒的…從那個骯臟的地方帶回來。我不要留在王家的祖墳里，是想想……都覺得惡心！”
陳寶卷連聲應允，心痛得無以復加：“好好！你放心，娘讓你阿兄親自去辦這件事，一定帶你回家！”
說到這里，才猛地從悲傷中驚醒，想起還未將這消息告知夫君和兒子。
連忙對著門外提高聲音下令：“來人！”
一名丫鬟應聲而，見到夫人紅腫如桃的雙目和滿地的狼藉，嚇得大氣都不敢出，連忙低下頭。
“立刻派人去尋老爺和爺回府，就說……”陳寶卷的聲音因痛苦而抖，“就說家里…出了天大的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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