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渡生安靜地聽完了宋素雅的話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這些所謂的脈至親,竟還不如南禪寺後山的狐貍懂得如何真誠待人。
沒有憤怒,沒有質問,甚至連一應有的委屈都沒有。
只是輕輕點了點頭,仿佛在確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原來這全啊…”
姜渡生緩緩走到窗前,著庭院里的一株梨樹,聲音放輕:
“師父常說,我命帶兇劫。這十八載,看似安然,實則是向天借來的時間,而這代價……”
說到此,忽然轉,目落在宋素雅的臉上,“代價…就是要我渡遍眾生。”
微微一頓,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往事:
“還記得去年七月十四,我在河邊遇到個溺水子的鬼魂,非要我幫給心上人捎信。可笑的是,那男子在死後半月就娶妻了。”
宋素雅聽到這話,不由得打了個寒。
姜渡生卻繼續往下說,語氣平和得令人心驚,“從前我渡的都是游魂野鬼…”
微微一頓,聲音里聽不出喜怒,只有一片通:
“今日,我便當…渡一回人吧。”
這話說得輕描淡寫,卻讓宋素雅到一陣莫名的心慌。
“這婚事,送又何妨?”
宋素雅聽完這番話,心頭百味雜陳。
設想過無數種可能——
兒的哭泣、質問、乃至怨恨。
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。
聽到姜渡生的應允,應該高興的。
晚晴終于能和心的人在一起了。可是...
看著大兒站在逆里的側影,那截脖頸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,卻又直如青竹。
這一刻,宋素雅的心中像是被撕了兩半。
一半在為小兒得償所愿而欣喜,另一半卻在為大兒這份不合常理的平靜而到刺痛。
“渡生…”
宋素雅哽咽著上前,想要握住兒的手,卻被輕輕避開。
那只懸在半空的手,尷尬地停留在那里,像極了們之間永遠無法彌合的距離。
宋素雅慌地用帕子拭淚,聲音里帶著幾分討好的急切:
“渡生……娘的乖兒,是爹娘對不住你。你放心,娘一定會補償你的!你想要什麼,盡管跟娘說!”
姜渡生聞言,卻只是搖了搖頭,“我累了。”聲音帶著明顯的逐客之意。
這不是賭氣,也不是故作姿態。
是真的累了。
宋素雅見狀,也知道此刻再多說什麼也是徒增尷尬。訥訥地道:
“那你…好好歇著,娘……娘就先走了。”
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院子,那背影倉促,帶著如釋重負卻又滿懷愧疚的矛盾。
姜渡生仍然站在原地,目落在院里那棵梨樹,有幾片樹葉飄落在地。
就像某些不值得珍惜的親,風一吹就散了。
低聲自語,唯有自己能聽到:
“…凡所強求,皆為心魔。”
答應放棄這門婚事,不是因為弱,而是因為本不在乎。
在乎的,從來都不是這些凡塵俗。
如果說在下山之前,心深對這所謂的緣至親,尚存一微弱的幻想。
那麼此刻,這點奢也已徹底湮滅。
無論是十六年前,還是在十六年後今日,他們的選擇,都毫不猶豫地偏向了那個備寵的小兒。
可惜了。
還依稀記得,兩歲前母親在特定探訪的日子,在南禪寺禪房懷抱著哼唱的搖籃曲。
記得大哥帶給的冰糖葫蘆,那甜意在記憶中都顯得有些失真。
可惜,那終究只是鏡花水月一場。
“若是心意難平,縱使我此刻在佛前,日日聆聽梵唱,恐怕也如同置烈焰焚燒的阿鼻地獄,每一刻都是無盡的煎熬。”
姜渡生眸一亮,覺靈臺清明,“師父,我好像…悟了!”
轉,向在屋因無所事事而胡轉悠的王大壯。
“行了,別晃了。”出聲打斷他那無聊的行徑,“我現在就給你剪個。”
說完,便從半舊青布包袱里,取出一疊裁剪整齊的素白宣紙,和一柄小巧卻閃著寒的銀剪。
的手指極其靈巧,剪刀在紙上游走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不多時,一個四肢俱全的紙質人便在掌心型。
并指在其上虛點,一道穩固形的符咒融其中。
“去吧。”
那紙人在掌心了幾下,隨即王大壯被一道和的白吸了進去。
待芒散去,一個實的人便出現在了原地,雖然作還有些僵,但確確實實有了可以的形。
王大壯先是新奇地活了一下手腳,隨即迫不及待地沖到梳妝臺的銅鏡前,探頭一看——
“嗷!!”
一聲凄厲得的鬼,險些掀翻了屋頂。
只見鏡中人面蠟黃,眉一高一低,鼻子扁平得像是被人迎面一拳揍塌的。
更是歪斜得厲害,活一幅老天爺醉酒後隨手涂之作。
他抖著手指著自己的臉,轉過頭,用一種飽含控訴的眼神向榻上的始作俑者。
“大大大…大師!”他氣得渾發抖,連帶那紙做的子都在嘩啦啦作響。
“這、這臉…”他悲憤加,語無倫次,“這臉怎麼能…比我那本來就已經很磕磣的原……還要丑上三分啊?!”
“這走出去,別說嚇哭小孩,怕是連隔壁村的狗都得被我嚇跑三條街!”
姜渡生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,依舊懶洋洋地臥在榻上。
一只手撐著額頭,另一只手隨意地把玩著那柄銀小剪,語氣帶著一種理所應當的敷衍:
“哦,算你倒霉。”
懶懶地掀起角,“本大師現在心欠佳,難免有失水準。你就…暫且先將就著用吧。”
王大壯委委屈屈地癟著,敢怒不敢言。
最終只能認命般地跺了跺腳,手腳并用地翻過後院的矮墻。
微風吹過,只傳來他模糊不清的嘟囔,帶著十足的怨念:
“……什麼人啊這是,還大師呢!就知道欺負我這種沒人疼沒人的短命鬼……”
那聲音漸行漸遠,終至不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