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渡生手中拿著震魂鈴,垂眸俯瞰著院中,目平靜。
的聲音過了風的呼號和垂死的,如同佛前梵唱,又如九天清音:
“冤有頭,債有主,因果循環,報應不爽。”
鬼作猛地一滯,僵著脖子緩緩轉過,死死盯住屋檐上那道影。
姜渡生語氣淡然卻帶著告誡,繼續道:
“你心中怨憤,天知地知,自可向他們討還,令其盡驚恐,飽嘗苦楚,此乃天道允可的出氣。”
話鋒一轉,聲音微沉:
“然,若親手染,奪其壽,令其橫死…”
微微搖頭,月在眉間朱砂上投下一點清輝:
“你的魂魄,將永墮污,背負殺孽,縱使下了幽冥,也需油鍋,上刀山,償還此債,再無解之期。”
“為這等腌臜之人,賭上自己萬劫不復,值得麼?”
看著鬼,目澄澈:
“出氣可以,殺人,不行。”
院中一片死寂。只有風依舊在嗚咽。
鬼周翻騰的怨氣,出現了劇烈的波。
那雙紅的眸子死死盯著姜渡生,里面翻騰的怨毒之中,閃過一復雜的緒,像是痛苦,又像是嘲弄。
沒有立刻松開王家母子,而是拖拽著他們,如同拖著兩袋令人作嘔的垃圾,緩緩朝著姜渡生的方向挪近了幾步。
風卷起紅下擺,出下面若若現,布滿青紫傷痕的虛幻肢。
“嗬嗬…”
的嚨里發出怪異的笑聲,比哭更凄厲:
“你若知道我曾經過的是什麼日子,知道我為什麼吊死在那冰冷的柴房里,你還會…說這些風涼話嗎?”
姜渡生躍而下,月灑在素白的衫上,仿佛鍍了一層銀邊,與周遭的黑暗怨氣格格不。
迎上鬼紅的視線,眸中無悲無喜,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靜。
“哦?”微微偏頭,聲音依舊,“那我便聽一聽。”
說完,竟真的向前走了幾步,直到距離鬼那猙獰的魂僅一丈之遙。
王大壯的魂在後不遠張地探頭探腦,大氣不敢出。
鬼似乎沒料到會如此直接地靠近,周怨氣波了一下。
看著眼前這眉目清冷的子,的眼睛仿佛能容納一切苦難。
讓自己那些被刻意用怨恨封印的記憶,如同決堤的洪水,混合著哽咽般的鬼音,洶涌而出。
“我、我李秀娘…”的聲音時而尖銳,時而模糊,仿佛來自很遠的過去。
“爹娘早亡,寄人籬下。直到遇見他,王富貴。”說著,猩紅的眼珠轉向一旁幾乎嚇昏的王富貴。
那目里是刻骨的恨意,卻也有一殘留的愫。
“他說會一輩子對我好,不讓我再委屈,說他娘是世上最和善的人…”低低地笑起來,黑氣從七竅溢出。
“我信了,我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信了!穿著這他夸過好看的嫁,歡歡喜喜進了這道門!”
的聲音陡然拔高,變得凄厲:
“可一進門,全變了!這個老虔婆!”猛地手指向翻著白眼的王婆子,長發勒得更,王婆子發出“嗬嗬”的窒息聲。
“嫌我無父無母,沒有嫁妝,罵我是喪門星、克親的賤蹄子!”
“家里的臟活累活全歸我,和兒子吃白米細面,我連口餿飯都常常搶不到!”
“稍有不順眼,掌、藤條、搟面杖…就往我上招呼!你們看!”
猛地扯開前的襟,出虛幻上那一道道錯縱橫的淤青的幻影。
“這!是說我燒火慢了,用燒紅的火鉗燙的!”
“這!是說我吃了半塊糕點,用納鞋底的錐子扎的!”
“寒冬臘月,讓我用冰水洗,手上全是凍瘡爛了又爛……夏天蚊蟲肆,卻把我趕到連窗紙都沒有的柴房睡,上沒有一塊好!”
的控訴,每一個字都浸滿了痛苦:
“我向兒子哭訴,我那時還傻,還盼著他能護我…可他呢?”李秀娘的聲音抖起來,充滿了被背叛的絕。
“他一開始還敷衍兩句,後來就嫌我煩,說我不懂事、不孝順!再後來…他跟著他娘一起罵我!說我活該!說我這樣的人,除了他們王家,誰還要?!”
“我想跑,跑過一次,就被他們抓回來…”
“罵我不守婦道,讓我跪在碎瓦片上,跪了一夜…”的魂因為這些回憶而劇烈抖,黑氣狂涌。
“我沒有一天不疼!上疼,心里更疼!像鈍刀子割,一點點磨碎了我所有的念想…”
緩緩抬起頭,淚從赤紅的眼中落,化作兩道黑煙:
“那天臘月二十三,灶王爺上天的日子,因為我敬神的姿勢不對,用掃帚劈頭蓋臉打我,罵我晦氣,會害得他們家來年倒灶。”
“而王富貴!他就在旁邊看著,一聲不吭!”
“我回到柴房,看著梁上掛臘的繩子…”李秀娘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,卻比之前的凄厲更讓人骨悚然。
“我忽然就不想再疼了…一點也不想了。”
“我換上了這嫁,這是他唯一給過我的好東西,我聽說穿著紅嫁自縊,能化厲鬼…”
低頭,看了看自己上如般刺目的紅嫁,又抬起猙獰可怖的臉,對著姜渡生,扯出一個慘淡的笑。
“你看…我功了,不是嗎?”
“可是大師,”忽然歪著頭,像個困的孩子,但眼神卻冰冷怨毒,“為什麼我都變這樣了,心里還是那麼恨…那麼疼呢?”
“我不過是想讓他們也嘗嘗我過的苦,讓他們再也欺負不了別人,這也不行嗎?”
的長發再度勒,王婆子和王富貴眼球暴突,臉上紫漲,已然到了瀕死邊緣。
李秀娘的眸死死盯著姜渡生,仿佛在等待的回答,又仿佛已經做出了同歸于盡的選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