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正廳,寂靜如深潭死水,連呼吸聲都得極低,空氣凝滯得仿佛能擰出墨來,唯有角落那尊青銅首香爐仍不識時務地吐著細裊青煙,縷縷,糾纏如這廳中剪不斷理還的一團麻。
終究不能永遠這樣僵持下去。
麻還需快刀斬!
威遠侯裴富霍然起,紫檀木椅被腳彎撞得後退,椅腳刮過金磚地面,發出刺耳的“吱呀”聲。
邁著沉重的步伐。
他走到仍跪在地上的裴辭翎面前,膛劇烈起伏,忽地掄圓了胳膊——
“啪!”
一記耳,清脆響亮,幾乎炸開凝滯的空氣。
裴辭翎猝不及防。
整個人被摜得歪向一側。
左臉頰以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,五指印痕清晰宛然,角甚至滲出一縷。
“逆子!”裴富須發皆張,目眥裂,“你可知錯?!”
裴辭翎緩緩直起。
抬手用袖口抹去邊跡。
那一掌打得他耳中嗡嗡作響,可眼中卻無半分悔意,反而燃著一種為“”獻祭般的灼熱:“父親,我與檸悅……是真心相!求父親、沈伯父全!”
“真心相?”裴富氣得胡須都在簌簌抖,“是你二弟未過門的妻子!你讀的圣賢書呢?你的禮義廉恥呢?!裴家的臉面都要被你丟盡了!”
“可婚約本是長輩所定,并非我意!”裴辭翎抬高了聲音,那副為癡狂的模樣,讓在座之人皆暗暗皺眉,“我與檸悅兩相悅,為何不能——”
“住口!”
裴富厲聲暴喝,額角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心中一片冰涼。
這一掌。
本是做給沈家、做給二房看的姿態,是遞出去的臺階。
這蠢兒子若稍有眼,就該順勢認錯,將這場面尖銳且凝滯的氣氛暫且緩和下來,後面如何轉圜就有了余地。
可如今他口口聲聲“兩相悅”,豈非坐實了早已覬覦弟媳之實?
這讓二房的臉面往哪兒擱!
裴富眼風悄然掃向右側,自家弟弟裴富貴那張向來樂呵呵的圓臉,此刻果然黑沉如鐵鍋,腮幫繃,手中茶盞得指節發白,“咯咯”作響,弟媳周氏更是眼圈泛紅,別過臉去,用帕子捂著。
肩膀微微發。
顯然是在極力抑著緒。
裴辭鏡將父母的神盡收眼底,心中那點事不關己的悠閑淡去了幾分,他垂下眼,指尖無意識地在膝頭敲了敲。
思慮著。
哪個良辰吉日,適合給人套麻袋呢?
就在這時。
一直垂首的沈檸悅忽然抬起頭。
臉上淚痕斑駁,猶如梨花帶雨,一雙眸子浸了凄楚與哀求,任誰看了都不免心生憐惜:“侯爺……千錯萬錯,都是小的錯。小與世子……難自,自知辜負二公子的婚約,無以對。可之一字,如藤纏樹,不由己啊……”
聲音哽咽,忽然俯下去,額頭重重磕在潔的金磚地面上,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在寂靜的廳堂里格外清晰。
“求侯爺、父親……全我們吧!”
字字泣,句句含。
裴辭鏡在旁靜靜瞧著,幾乎要為這湛的表演暗中喝彩。
哀而不怨,癡中帶勇。
只是三言兩語。
便將一樁丑事包裝了“沖破枷鎖的苦”,倒顯得他這個正經未婚夫,以及滿堂長輩,都了那冷酷無、拆散有人的封建牢籠,了那棒打鴛鴦的罪大惡極之人。
他端起早已涼的茶盞。
抿了一口。
冰涼的茶水帶著苦中,讓他微微瞇起了眼。
好茶。
當真是好茶。
“孽障!”聽到這話,主位之上,原本還算是氣定神閑的沈忠誠終于忍無可忍,一掌拍在案幾上,震得茶盞哐當作響,茶水濺了袖,“我沈家詩禮傳家,竟養出你這等不知廉恥的兒!”
沈檸悅渾一。
伏地不起。
唯有細弱的噎聲斷續傳來,肩頭微微聳,端的是一副弱無助、任人欺凌的模樣。
裴富深吸一口氣,知道不能再讓場面僵持下去。
他轉向沈忠誠,拱手一禮,語氣沉痛:“沈大人息怒。事已至此,兩人木已舟,再責難亦是無益。為今之計,唯有……設法周全。”
他略作停頓,目銳利如刀,掃過地上跪著的兩人:“然,此等行徑,斷不可辱沒兩家門風。沈二姑娘既與犬子投意合,可允其進我侯府之門,但——”
他聲音陡然轉冷,字字如冰:“只能為妾。”
沈檸悅猛地抬頭,臉上霎時褪盡。
蒼白如紙。
這跟想的有些差別啊!
張了張,似乎想說什麼,卻在所有人凌厲的目下,將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,只化作似是悲傷,又似是歡喜的兩行清淚,無聲落。
裴富卻不再看,仿佛只是無關要的件。
他抬眼,向一直靜立沈忠誠後的那道窈窕影,語氣放緩,帶上一不易察覺的期待與試探:“至于檸歡與翎兒的原定婚約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在沈檸歡平靜無波的臉上停留片刻,繼續道:“此事委屈了檸歡。婚約大事,便由檸歡自行決斷。若不愿,婚事就此作罷,我侯府絕無二話,并會備上厚禮,以表歉意;若愿意……”
他聲音沉了沉,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:“我侯府未來的當家主母,只會是!這一點,老夫可以當眾許諾。”
滿廳目。
瞬間如聚燈般聚焦于沈檸歡上。
沈忠誠也看向自己這個自便與眾不同的嫡,語氣復雜中帶著一罕見的溫和:“檸歡,此事……關乎你終,為父想聽聽你的想法。”
他知道這個兒。
自小便有主見。
心思玲瓏剔遠勝常人。
婚姻大事雖慣講父母之命,妁之言,但時至今日這般荒唐局面,他倒想聽聽,究竟會如何抉擇。
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,沈檸歡緩緩自父親後步出。
今日穿著一淡青素緞長,擺繡著疏疏幾枝玉蘭,清雅如初春枝頭未化的霜,發間只簪一支珍珠步搖,珠溫潤,與皎潔的面容相映輝,從雕花窗格斜斜照,在周鍍上一層朦朧暈,仿佛連塵埃都為駐足。
沈檸歡姿亭亭。
蓮步輕移。
走至廳堂中央時,擺微漾,似水波輕泛,對著上首諸位長輩盈盈一福,禮數周全,姿態從容,抬起頭時,面容平靜如水,眸清亮如星,不見半分慌與怯,聲音不高,卻清晰潤,足以敲進每個人心里:
“父親,侯爺,諸位長輩。”
頓了頓,視線輕輕掃過神各異的眾人——憤怒的威遠侯,尷尬的侯夫人,憋屈的二房夫婦,跪地的一對“苦命鴛鴦”,還有……
最後目在那個一直作壁上觀、甚至有點走神的月白袍青年上,停留了那麼一瞬。
裴辭鏡恰好抬眼。
四目相對。
沈檸歡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好奇,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閑散中帶著點看好戲的神。而裴辭鏡,則在清澈如鏡的眸子里,看到了一種超乎年齡的沉靜與……某種難以言喻的覺,仿若能悉人心。
收回視線。
沈檸歡邊掠過一極淡的、難以捉的弧度,輕啟朱:“既已差錯,木已舟,強扭的瓜終究不甜。依檸歡淺見——”
微微揚起下,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不如將錯就錯。”
“換婚。”
二字出口,如石投靜湖,激起千層漣漪。
滿堂愕然。
裴辭鏡原本半歪在椅子里的子,不知不覺坐直了,他著廳中那個青衫淡雅、神從容的,眉頭微微挑了起來,雖不知沈檸歡為何做此決定,但是他得贊上一句——這妮子真有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