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換婚”二字從沈檸歡口中平靜吐出。
滿堂死寂。
針落可聞。
沈檸歡是誰?
是沈家嫡長,盛京城里最明亮的明珠。
七歲能詩,九歲通琴,十二歲那年太後壽宴,一襲素,纖指撥弦,一曲《春江月夜》如清泉流澗,博得滿堂喝彩,連素來嚴苛的太後都含笑頷首,賜下一對翡翠玉鐲。
若非祖輩早早便定下的婚約。
及笄之後。
上門提親的人定能踏破沈家門檻。
皇子宗親、權貴子弟,無一不想摘下這顆明珠,這樣的子,應該冠霞帔,嫁天家或頂級勛貴,為眾人仰的存在。
而裴辭鏡——
威遠侯府二房之子,父親是庶出。
本人雖沒有什麼太壞的名聲流出,但也沒有什麼好名聲,在勛貴子弟中也只算中人之姿,既不顯赫,也不出眾。
這不是“低嫁”。
這簡直是明珠蒙塵,凰鳥雀巢。
“檸、檸歡……”侯夫人李氏第一個回過神來,聲音發,帕子在指尖絞得死,“你莫要說氣話!世子他只是一時糊涂,那位置本就是你的,何苦讓給旁人……”
“住口!”
威遠侯裴富一聲厲喝,額角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方才心中已飛快盤算——兒子做出這等丑事,二房面上無,心中必生怨懟,如今沈檸歡自愿下嫁二房,不論出于何種考量,對二房而言都是撿了便宜,心中那口悶氣自然也就順了。
兩房間的矛盾。
也就此化解。
這蠢婦竟還看不清形勢?
人家都表態原意嫁二房,還想要把小白菜挖回來,非得什麼好事都是大房的,非要得二房離心離德,家宅不寧才甘心?
裴富只覺心力瘁。
他甚至萌生出上書自請戍邊的念頭,只圖個清凈!
廳堂中央,沈檸歡迎著各目。
神未改。
“侯夫人誤會了。”微微欠,禮數周全得不帶一煙火氣,聲音卻清冷如玉石相擊,“沈家詩禮傳家,若將二同嫁一夫,豈不了賣求榮、罔顧倫常之輩?只是婚約乃祖父與老侯爺親手所定,長者愿不可輕違。”
頓了頓,目緩緩掃過跪在地上的裴辭翎與沈檸悅。
那兩人一個神癡狂,一個淚眼婆娑,依偎,倒真像一對被世俗拆散的苦命鴛鴦。
沈檸歡眼底掠過一極淡的譏誚。
“如今差錯,木已舟。”抬起眼,直視威遠侯,眸清澈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,“依檸歡淺見,換婚——已是全了兩家面、亦不違祖訓的最妥之法。”
字字清晰,擲地有聲。
滿堂之人神各異。
二房夫婦裴富貴與周氏對視一眼,眼中閃過復雜緒——被辱的憤怒未消,卻又因沈檸歡這番話,心底生出狂喜。
此事若能。
他們家的臭小子又要有媳婦了?
沈忠誠著兒平靜的側臉,心中五味雜陳。
這個兒。
自便與眾不同。
不僅琴棋書畫樣樣通,對于事更有自己獨到的見解,其才能常令他都暗自心驚,更難得的是那份遠超年齡的沉穩從容,仿佛萬事萬皆在掌握之中,從不曾失態,從不曾慌。
“檸歡。”他終是嘆了口氣,語氣放緩,帶著為人父罕見的溫和,“你若不愿,為父絕不勉強,這畢竟是你的終大事,還需慎重考慮!”
“父親放心,我看二公子人也不錯,兒嫁過去定然不會委屈!”沈檸歡輕聲打斷,角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至于為何如此肯定。
那是因為。
自便覺醒“他心通”之能,三丈之,人心所思無所遁形,就如此刻,滿廳眾人的心思如水般涌來,紛雜喧囂——
威遠侯在心底飛快權衡利弊:「沈檸歡下嫁二房,雖委屈了,卻可平息二房之怒,保全侯府面……此冷靜至此,絕非尋常閨秀,嫁二房,未必是壞事。」
侯夫人暗惱兒子不爭氣,又舍不得放棄沈檸歡這門好親事:「我兒糊涂!歡兒這般品貌,若能嫁進來,何愁侯府不興?如今倒好,便宜了二房那個不的……」
二房夫婦心中則全是歡喜:「這沈大姑娘……倒是通仁義。嫁予辭鏡,實是委屈了,辭鏡要是敢負,就去子留兒媳婦吧!」
還有那“好妹妹”沈檸悅。
此刻正跪在地上垂首啜泣,一副弱不能自理的模樣,心中卻得意非凡,浪般的心聲幾乎要滿溢出來:
「了!終于了!盡管有些變故,但這一世,世子夫人的位置是我的了!沈檸歡啊沈檸歡,任你前世風無限,這一世也不過是我手下敗將!你且等著,待我了侯府,定要一步一步,將你前世擁有的一切,全部奪過來!」
蠢貨!
沈檸歡眼底掠過一冷意,如寒潭微瀾,轉瞬即逝。
真以為爬上了裴辭翎的床,就能奪走一切?
裴辭翎現在確實對深意濃。
不過一個連自都克制不住的男人,他的“深”能值幾錢?他的承諾又能堅守幾時?這樣的男人,沈檸歡——
不屑要。
就讓給那自以為是的“重生者”妹妹吧。
而選擇裴辭鏡……
沈檸歡目微轉,似是無意般落在那位始終作壁上觀的月白袍青年上,他正懶洋洋靠著椅背,指尖在膝頭輕輕敲打,神悠閑得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好戲。
可沈檸歡“聽”得清楚,他心底正嘀嘀咕咕,熱鬧得很:
「系統,這現場吃瓜能結算多點數?怎麼也得有個三五百吧?畢竟我是核心苦主之一啊!」
「話說沈大小姐真要做我媳婦?」
「不過圖啥呢?我爹娘是好相,但我倆份不太匹配……嘖,難不真是看我長得帥?見起意?」
「唉!真是天生麗質難自棄啊!」
沈檸歡險些失笑,忙借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。
這人……
倒是有趣得。
威遠侯府二房那對公婆,暗中觀察過多次,裴富貴子寬厚純良,周氏溫和善,并非刻薄強勢之輩,自己此番算是“低嫁”,過門後只有被捧著敬著的份,絕無欺之理。
更何況——
對裴辭鏡這個人,著實好奇得。
那些“系統”、“吃瓜點”、“定丹”……究竟是何?從他零星的心聲中可知,那“定丹”似乎有駐奇效。
若真如此……
那往後的日子,可就有意思了。
沈檸歡眸深了深,如古井映月,平靜之下暗流涌。
此時,沈忠誠心中則是猶豫不決,沈檸歡所說很有道理,找不出半分錯,只是高門嫁,從來不只是兒親事,更是勢力聯結,是棋盤上關鍵一子,嫁給失德無狀的裴辭翎有損沈家清譽,嫁給無權無勢的裴辭鏡又換不來半分助力……
「還是借此機會退婚,另擇一門有力姻親……吏部尚書之位即將空出,幾位侍郎皆有機會,還需要借歡兒的婚事找些助力……」
沈檸歡靜靜聽著父親心中那冰冷而現實的盤算。
眼底緒無波無瀾。
太了解這個父親了,清流風骨是真,之心或許也有幾分,但仕途野心、家族利益,永遠排在兒長之前。
也罷。
本就不曾指什麼父深。
心思流轉間,沈檸歡已蓮步輕移,無聲走回父親後,微微俯,幾縷青順著肩頭落,帶來一縷若有似無的清淡蘭香。紅近沈忠誠耳畔,用僅有二人可聞的嗓音,低低說了一番話。
沈忠誠渾一震,倏然抬眸看向,眼中寫滿了憾。
他長嘆一口氣。
做出了決斷:“事已至此,歡兒也心無抗拒,那便換婚吧!”
掠過沈檸歡沉靜的側臉,長長的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,無人看見眸底深,那一切盡在掌握的、淡然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