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廳堂,那凝滯的氣息并未因兩對新人的到來而完全消散。
過雕花窗格斜斜照,在潔的金磚地面上切割出明暗錯的影,空氣中彌漫著茶香,卻不住那份無形的尷尬。
沈忠誠端坐上首,面上是慣常的場式肅穆,只說些“既已婚,便當和睦”、“兩家姻親,更應同心”的場面話,字字端正,卻也字字疏離。
沈明軒在一旁打著圓場。
這位剛歸家的嫡長子風塵僕僕卻目清亮,適時接話、斟茶,才沒讓那些冠冕堂皇的話“落到地上”,摔出清脆的冷場聲。
終于,沈忠誠目掃過堂下眾人,緩緩開口:“方姨娘,你帶檸悅和世子……在府里走走吧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,卻讓方姨娘指尖一。
哪里不明白?
老爺這是要將這“不統”的二兒和那“混賬”世子支開,眼不見為凈。
至于逛逛?
何須他人帶領。
這沈府,裴辭翎怕是比那些新進的下人還門路——不知被人暗中領著、借著“世走”的名頭,將這府邸了多回,不然,沈檸悅怎能與他在自家閨閣“鬼混”那麼久,直至東窗事發!
沈忠誠腔那口郁氣又翻涌上來,他端起茶盞,借飲茶之姿,將一聲幾沖口而出的冷哼生生了回去。
“是,老爺。”方姨娘低聲應了,起時眼風復雜地掠過兒。
沈檸悅咬了下,知道這是父親不愿多看自己,心中屈辱與不甘織,卻只能順地起,與裴辭翎一同向眾人行禮告退。
裴辭翎面也有些訕訕。
扶著沈檸悅。
跟在方姨娘後,默默退出了正廳。
待那三人的影消失在門外,廳堂霎時一靜,沈忠誠放下茶盞,目轉向一直安靜立于一旁的裴辭鏡。
這個他曾經并未過多關注、甚至因“庶出二房”而看輕的婿,此刻站在他面前,姿拔,神從容,不見半分畏,卻也并無世家子弟常見的浮躁之氣。
罷了。
木已舟。
歡兒既已嫁他,無論這樁婚事起初多麼荒唐,如今已定局,但無論如何,他沈忠誠的兒,絕不能因夫君無能而在婆家氣。
侯府二房……
終究勢弱,裴辭鏡無法襲爵,侯府核心的人脈資源也落不到他頭上,這般出,想要出頭,最好的出路,唯有科舉仕。
他得親自掂量掂量,這婿究竟是不是塊可雕琢的朽木。
“辭鏡,”沈忠誠開口,聲音沉緩,“隨我來書房一趟。”
岳父大人要和自己單獨相?
裴辭鏡心頭一跳,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話本橋段——老丈人因兒被“拐走”,怒發沖冠,關起門來抄起家法就要教訓黃婿!
不會吧?
不會真因為自己“拱了他家小白菜”,就要挨揍吧?
他面上維持著恭敬溫潤,心已開始瘋狂盤算:
「岳父揍婿?合法嗎?」
「還手好像不太好!」
「不過武學大師可不是白兌換的!老蹬要是真手,我得讓他見識見識,什麼凌波微步,什麼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!」
「不對,跑好像不太禮貌……那用太極?四兩撥千斤?把他力道卸了,再假裝踉蹌摔倒,顯得岳父大人威武雄壯?」
「畢竟拱了人家兒,只能著了!」
「唉,做婿好難……」
一直靜立旁觀的沈檸歡,角幾不可察地了。
這夫君……
腦子里整天都在演些什麼戲?
眼見裴辭鏡眼神開始飄忽,沈檸歡適時上前一步,姿態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袖,順勢微微踮腳,附在他耳邊,用僅有兩人能聞的氣音輕聲道:
“莫慌。父親應是……要考校你的功課。”
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,帶著上清淺的蘭香,裴辭鏡耳一熱,那些七八糟的“護大計”瞬間被沖散。
考校功課啊!
他心頭大石“咚”地落地。
嚇死他了!
還以為要上演全武行呢!
雖然這輩子立志躺平吃瓜,沒頭懸梁錐刺地苦讀,但到了晚上是真無聊啊,有意思的話本看完了,沒有媳婦的他,寂寞的夜生活也只能看看正經書來打發時間了。
托穿越的福,又或許是兩輩子靈魂疊加?
他的記憶力還算不錯,四書五經、經史典籍,不說倒背如流,通讀理解、應對基礎考校還是沒問題的。
應該……不會給娘子在岳父面前丟臉吧?
裴辭鏡定了定神,側首給了沈檸歡一個“放心,看為夫給你長長臉”的眼神,雖努力顯得沉穩可靠,但那眉梢眼角出的細微飛揚,還是被沈檸歡準捕捉。
眼底掠過一笑意,退回原位,姿態端雅。
“是,岳父大人。”裴辭鏡恭敬行禮,跟著沈忠誠朝書房方向走去。
……
廳堂,很快便只剩下沈明軒與沈檸歡兄妹二人。
丫鬟悄然續上新茶,又無聲退下,將空間留給這對久未深談的兄妹。
沈明軒仔細打量著妹妹。
不過幾日未見,妹妹似乎有些不同了。
那份自便有的沉靜氣度仍在,眉眼間卻似乎更舒展了些,不是新嫁娘慣常的,而是一種……更從容的安定。
“歡兒,”沈明軒開口,聲音帶著關切,“在侯府……過得可還習慣?裴辭鏡待你如何?”
他問得直接,目鎖妹妹神,不放過一細微變化。
沈檸歡抬眼,迎上兄長擔憂的目,微微一笑,那笑容清淺卻真切:“哥哥放心,我過得好。公婆寬厚和善,夫君他……”
頓了頓,想起這幾日裴辭鏡那些笨拙的、暗藏的張、還有昨晚遞給定丹時那副強作鎮定的模樣,眼中笑意深了些許。
“他待我,很好。”
沒有撒謊。
雖然嫁的是看似勢弱的二房,但周氏的呵護、裴富貴的爽朗,還有裴辭鏡那份赤誠的尊重與在意,都讓覺比預想中好太多。
甚至覺得,自己在這個新家的地位……好像在某個不務正業、只想吃瓜的夫君之上?
沈明軒凝視妹妹片刻。
見神坦然,眸清亮,并非強歡笑,心中懸著的石頭終于落下一半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松了口氣,冷峻的眉眼和下來,“你若了委屈,定要告訴哥哥,哥哥為你做主,沈家雖非頂級權貴,卻也絕不會讓自家兒在婆家任人欺侮。”
“我知道的,哥哥。”沈檸歡心中微暖。
氣氛緩和下來。
沈明軒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神變得有些……微妙。他起,竟走到主位旁,對沈檸歡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:“妹妹,坐。”
沈檸歡挑眉,依言在那張紫檀木太師椅上坐下。
更讓訝異的是,沈明軒竟親自執起茶壺,為面前的空盞斟上七分滿的熱茶,作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恭敬。
“哥哥這是做什麼?”沈檸歡接過茶盞,指尖著瓷壁傳來的溫熱,神淡定地看著自家兄長,“有事相求?”
太了解這個哥哥了。
沈明軒為人正直,有擔當,但骨子里也有沈家男兒慣有的、那點子不太明顯的“大男子”氣,若非真有難或極為看重之事,絕不會對妹妹做出這般近乎“殷勤”的舉。
沈明軒被妹妹一語道破,臉上閃過一尷尬,隨即又化作苦笑。
他在下首坐下,了手,這才低聲音,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窘迫道:“我這前些日子不是出京辦案嗎?案子調查遇到了一些困,希妹妹能給出點意見,參考一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