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燈火五更書,正是早起讀書時。
黑發不知勤學早,白首方悔讀書遲。
道理誰都懂。
可當暖融融的被窩化作千年寒鐵鑄就的封印,當枕邊人溫的呼吸了最致命的安魂曲——早起,便了這世間最艱難的修行。
安樂居。
室。
卯時初刻,天未明。
沈檸歡在本能習慣的驅使下準時醒來,甫一睜眼,便覺上沉甸甸的,側頭看去——
裴辭鏡整個人如同八爪魚般纏著。
腦袋埋在頸窩,一只手牢牢環著的腰,也搭了上來,呼吸勻暢綿,睡得那一個天昏地暗、日月無。
那模樣,仿佛不是睡在床上,而是陷進了什麼溫鄉筑的沼澤里,心甘愿沉淪,半點掙扎的意思都沒有。
沈檸歡靜靜躺著。
沒立刻。
能“聽”見夫君心底那點殘存的夢囈:
「Zzz……再睡一刻鐘……就一刻鐘……」
「被子大魔王封印……第九重……無人能破……」
「之乎者也……走開……莫挨老子……」
沈檸歡:“……”
默默了會兒帳頂繡著的纏枝蓮紋,忽然想起前日——也就是從沈府回門後的第二天——裴辭鏡那副痛定思痛、立誓要頭懸梁錐刺的悲壯模樣。
那天他起了個大早。
真的。
天還沒亮,他就掙扎著從被窩里爬出來,頂著惺忪睡眼,搬了把椅子坐到窗前,攤開《四書集注》,擺出一副“不破樓蘭終不還”的架勢。
然後……
對著晨打了整整七個哈欠。
最後趴在書頁上,流著口水,又睡著了。
沈檸歡當時進來送早膳,看見的就是他臉著“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”,睡得香甜無比的模樣。
沒醒他。
只輕手輕腳將粥菜溫在爐上,又給他蓋了條薄毯。
那一刻就知道——自家這位過慣了安逸日子的侯府公子,要讓他像那些寒窗十年的貧寒學子般拼命,幾乎是不可能的。
也不愿。
家里還沒到需要他用健康去搏前程的地步。
科舉要考,書要讀,但不必那般苦熬。
只是……
沈檸歡垂眸,看向依舊死死著自己、睡得毫無形象的夫君,這惰,似乎也比預想的……要頑固那麼一點點。
輕輕嘆了口氣。
極輕。
帶著點無奈,又有些好笑。
隨後,開始小心翼翼地、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的手臂從裴辭鏡下離,作很慢,很輕,像在拆解什麼的機關,生怕驚醒了他。
裴辭鏡在睡夢中不滿地咕噥了一聲。
手臂下意識收。
沈檸歡停頓片刻,等他呼吸重新平穩,才繼續作,足足花了一盞茶的時間,才功。
起時,晨已過窗欞,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淺金的斑。
回頭看了眼床榻。
裴辭鏡在失去“人形抱枕”後,本能地卷起被子,將自己裹一個蠶蛹,只出半張臉,眉眼舒展,邊甚至噙著一滿足的、憨憨的笑意。
沈檸歡立在床邊看了他片刻。
晨描摹著他安靜的睡,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,沒了平日那副散漫或調侃的神,倒顯出幾分難得的純稚。
角不自覺彎了彎。
然後轉,走到屏風後更。
罷了。
讓他睡吧。
讀書這事,終究不是一朝一夕之功。
有的是法子,讓他“心甘愿”地、一點點勤起來。
不急。
……
威遠侯府,演武院。
這方院子位于府邸東側,占地頗廣,青磚鋪地,兩側兵架上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一應俱全,在晨下泛著冷的金屬澤。
院角還立著幾個磨損嚴重的木人樁,樁上深深淺淺的擊打痕跡,無聲訴說著裴家以武立家的過往。
裴富立于院落中央。
他已換了利落的黑勁裝,肩寬背厚,脊梁直如松,雖年過四十,但長期習武打磨出的筋骨依舊矯健,不見半分臃腫之態。
此刻,他手中正持一桿烏鐵長槍。
槍長八尺,通烏黑,唯有槍尖一點寒芒,在漸亮的晨中閃爍著凜冽的銳。
他吐氣開聲,腕抖槍出!
“唰——!”
槍尖如毒蛇吐信,驟然刺破空氣,帶起尖銳的破風聲。
接著,槍回旋,化作一片烏沉沉的幕,時而如蛟龍出海,氣勢磅礴;時而如靈蛇盤繞,詭譎難測,步法踏轉間,青磚地上塵土微揚,每一式皆沉穩有力,帶著久經沙場磨礪出的殺伐之氣。
虎虎生風。
汗珠從他額角滲出,順著深刻的廓落,他卻恍若未覺,眼神銳利如鷹,全神貫注于手中那桿仿佛有了生命的槍。
這般勤勉,不論寒暑,日日不輟。
他能有這副好板,能在這年紀依舊舞得這般沉重的鐵槍,必須謝一個人——他的生母,裴老夫人。
年時。
他也是貪被窩溫暖的年郎。
可母親的鞭子,從不容,天未亮,院中便會響起那冰冷而不容置疑的聲音:“兒,起!”
若敢遲上半刻,那浸過水的藤鞭便會毫不留地落在上,火辣辣地疼。
那時他怨過,不解過。
如今自己也有了兒子,站在這演武院中,迎著晨風揮汗如雨時,他才真正明白——
母親的嚴厲,才是這世上最深的慈。
沒有這副強健的魄,沒有這份日復一日的錘煉出的堅韌心志,他撐不起威遠侯府的門楣,更無法在朝堂與邊境的明槍暗箭中立足。
一套槍法練罷。
收勢。
裴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白氣在微涼的晨空中凝一團薄霧,他將鐵槍穩穩放回兵架,轉,目掃向院門方向。
空無一人。
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。
晨練的時辰是固定的,裴辭翎的差事已經謀劃好了,不日就要進軍中任職,昨日他便已讓人傳話給裴辭翎,讓他每日卯時三刻前來演武院,隨自己習武。
如今辰時都快過了。
人呢?
裴富臉沉了下來,喚來候在院外的親衛:“世子呢?”
親衛單膝跪地,垂首稟報:“回侯爺,世子院那邊……還未有靜。屬下先前去請,院門閉,里頭伺候的說……世子尚未起。”
“尚未起?”裴富重復了一遍,聲音里聽不出喜怒,可那驟然握的拳頭,指節已然泛白。
親衛將頭垂得更低,不敢接話。
裴富閉上眼。
腔里那團火,終究是不住了。
孽障!
當真是不到了極點!
納了個妾,才幾天?就連裴家立的本都忘了?!
文不,武不就,整日只知道沉溺溫鄉,為了個人鬧得滿城風雨,讓侯府淪為笑柄!
如今連晨練都敢懈怠!
他裴家世代將門,靠的是戰場上真刀真槍拼殺出的功勛!若連這點苦都吃不得,這副子骨都打磨不好,將來憑什麼撐起侯府?憑什麼讓底下那些驕兵悍將服氣?!
“去。”裴富睜開眼,眸中寒凜冽,“帶上人,去世子院。告訴裴辭翎,半炷香,我要在演武院見到他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,冰冷如鐵:
“若他不開門,就砸開。”
“若他不起床——”
“就給我綁過來!”
……
世子院。
與安樂居的寧靜祥和截然不同,此刻這里正上演著一出飛狗跳的鬧劇。
“世子!世子您醒醒!侯爺派人來催了!”小廝焦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伴隨著急促的拍門聲。
室,拔步床上。
紅羅帳低垂,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未曾散盡的暖昧甜香。
裴辭翎被吵得眉頭皺,下意識將懷中溫的子摟得更,含糊嘟囔:“吵什麼……天還沒亮……”
他懷里的沈檸悅也被驚了,睫了,睜開眼,聲細語:“辭翎哥哥,好像是侯爺那邊……”
“不管。”裴辭翎眼睛都沒睜,將臉埋進頸窩,“父親就是太嚴了……我再睡會兒……”
話音未落——
“砰!”
一聲巨響!
房門被人從外頭狠狠踹開!
幾名著侯府親衛服飾、膀大腰圓的漢子直接闖了進來,為首之人面冷如鐵,對著床榻方向抱拳一禮,聲音洪亮卻不帶半分:
“世子,侯爺有令,請您即刻前往演武院!”
裴辭翎被這靜徹底驚醒,猛地坐起,又因宿醉和縱帶來的頭疼而捂住額角,怒道:“放肆!誰準你們闖進來的?!滾出去!”
親衛首領面不改:“侯爺說了,若世子不起,便綁過去。屬下等也是奉命行事,得罪了!”
說罷,一揮手。
後兩名親衛大步上前,竟真的要去掀被子!
“你們敢!”裴辭翎又驚又怒,臉漲得通紅。
沈檸悅更是嚇得花容失,尖一聲,死死拽著被子裹住自己,到床角。
一陣混的拉扯、爭執、怒罵。
最終,裴辭翎還是沒能拗過這些只聽侯爺命令的鐵疙瘩。
他被半強迫地套上外袍,頭發都沒來得及梳,就這麼冠不整、眼眶下還帶著縱過度的淡淡烏青,踉踉蹌蹌地被“請”出了世子院。
一路被半押送著來到演武院時,裴辭翎臉上已是青白錯,既有未醒的困倦,更有當眾被如此對待的憤。
裴富背對著他,正在拭那桿烏鐵長槍。
聽見腳步聲,他緩緩轉。
目落在兒子那副狼狽不堪的模樣上,沒有憤怒,沒有斥責。
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失。
那目比罵聲更刺人。
裴辭翎脊背一涼,所有的不滿與委屈,瞬間被凍住了。
“父親……”
他嚨發干,聲音低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