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子監坐落于盛京城南,朱墻迤邐如臥龍,青瓦疊嶂似層雲,作為大乾最高學府,此不僅是知識的廟堂,更是權貴子弟織的命運羅盤。
晨漫過九脊重檐,在琉璃瓦上淌開一片莊重的青灰暈,門前兩尊漢白玉石獅歷經百年風雨,眸中沉淀著時的重量,沉默地注視著每一個踏過欞星門的年輕人。
監分設文、武二監。
宛如一雙生。
東側文監,竹林掩映,曲徑通幽,瑯瑯書聲與琴韻墨香織,穿廊渡水,飄散在雕花窗格之間,西側武監,校場開闊,駿馬嘶鳴混著弓弦震響,塵土在日下飛揚,滿是蓬的鋒芒之氣。
一文一武,一靜一。
為大乾育才。
亦為朝堂分野。
當年裴辭翎也曾在國子監進修,不過作為侯府世子,未來的前途在軍中,所以在武監就讀,而今裴辭鏡意在科舉,踏進的便是這文監之門。
穿過巍峨的欞星門,眼前景象驟然開闊。
青石甬道筆直如尺,通向深重重殿閣,兩側古柏參天,枝干虬曲如蒼龍探爪,投下森森綠蔭,將夏末的燥熱濾去七八分。
偶有著青衫廣袖的監生匆匆而過。
袂翻飛間。
襟前象征份的鵪綬紋樣若若現——能立于此地的,非勛貴之後,便是高子弟,全部都是朝廷未來的棟梁之材。
朝廷對這“未來棟梁”向來寬容。
國子監雖然安排好了課表,但聽與不聽,全在個人心,畢竟勛貴門第里,誰家沒幾個不求上進的紈绔?
只要不鬧得太過,監師長們也樂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
裴辭鏡著剛領到的素箋課表,紙質細膩括,墨跡猶帶微,目掃過——辰時《尚書》釋義,巳時策論習作,午間歇息,未時律法講……
排得倒是滿滿當當。
他攏了攏袖口,打算先去《尚書》那堂聽聽,才繞過一叢修竹,前方學堂里陡然炸開一陣喧嘩!
“趙子桓!你欺人太甚!”
一道因憤怒而尖利的聲音刺破監的寧靜。
“呵,怎麼?”另一道聲音慢悠悠響起,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,“醉月樓的姑娘是你家養的?你包得,我包不得?”
“嫣兒早已是我的人!你明知如此,還故意連包一月,這不是當眾打我的臉是什麼!”
“你的人?”那聲音嗤笑,“趙兄莫非是突然發圖強,夜里讀書讀昏了頭?嫣兒姑娘掛牌時便是清倌人,何時了你的人?難不……是在你夢里的?”
“你——!”
話音未落,“哐當”一聲巨響!
似是書案被猛然掀翻,重重砸在地上。
裴辭鏡腳步一頓,耳朵倏地豎了起來。
有熱鬧!
他眼眸微亮,子已先一步做出反應——悄無聲息地近廊柱,借著壯柱的遮掩,探出半個腦袋朝學堂去。
只見原本整齊排列的書案倒了一片。
筆墨紙硯散落滿地。
兩個穿著監生服的青年正扭打在一起,毫無章法地撕扯翻滾,揚起細的灰塵。
左邊那個形微胖,面紅耳赤,額上青筋暴起;右邊那個瘦高些,眼角眉梢掛著明晃晃的譏誚,手上力道卻毫不含糊。
周圍已圍了一圈看客。
有人搖頭嘆氣,滿臉“不統”;有人抱臂旁觀,角噙著幸災樂禍的笑;更多的則是兩眼放,指指點點,頭接耳聲嗡嗡作響。
“喲,這不是趙侍郎家的二公子和王尚書家的老三嗎?”
“又是為醉月樓那個嫣兒的清倌人?”
“可不!王三捧那姑娘小半年了,銀子流水似的花。趙二前些日子不知怎的也瞧上了,一口氣包了一個月的場,這不就撞上了?”
“嘖嘖,在學堂里手,也不怕傳出去丟了兩家的臉面……”
裴辭鏡看得津津有味。
他左右瞧瞧,見無人注意,袖口一抖,出個鼓囊囊的錦囊——里頭不是銀錢,而是他今早特意吩咐小廚房現炒的五香瓜子。
“咔。”
輕輕一嗑,脆響微不可聞。
瓜子仁飽滿,咸香適中,火候恰到好,裴辭鏡一邊嗑,一邊觀那兩位紈绔的“戰況”,作為武學大師他忍不住低聲點評:
“這打的使什麼玩樣啊!”
“下盤虛浮,發力全憑一蠻勁……左邊那個,揪頭發算什麼本事?右手明明有空檔,捅他肋下啊!”
“右邊那個也是,都被按在地上了,還只顧護臉?膝蓋往上頂啊!對,就那兒,肋!痛擊對手的肋!”
“唉,就這本事,我一個能打十個……”
“這兩人還好意思爭風吃醋,就算是紈绔也得有紈绔的素養啊,學文的不,打架這麼難看,丟不丟份兒……”
他搖頭晃腦,輕聲含含糊糊地嘀咕得正投。
側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影。
那人穿著一素青監生服,布料看似尋常,卻在下泛著極淡的流水紋,姿拔如竹,立于廊下影界,面容半明半暗。
他的鼻梁高,線平直,一雙眸子靜如深潭,看不出緒。
李承裕原本只是途經,卻被這邊的靜牽住腳步,淡淡瞥了一眼,然後,目便落在了裴辭鏡上。
看著這個躲在柱後。
嗑著瓜子。
看熱鬧看得眉飛舞還小聲嘀咕的新面孔,他的眼底掠過一極淡的、難以捉的微。
像是意外,像是好笑,又像是……
泛起了幾分探究的興味。
裴辭鏡前世不知了多班主任從窗邊投來的注視目,所以他對他人的視線素來敏,很快就發覺邊多了一人。
他轉過頭。
四目相對。
空氣安靜了一瞬。
裴辭鏡眨了眨眼,目下落,看見自己掌心里堆著的小小山高的瓜子殼,又抬眼看了看對方那張沒什麼表的俊臉。
恍然——
哦!
獨樂樂不如眾樂樂。
看熱鬧嘛,分才是德。
同是吃瓜的瓜友,裴辭鏡自然不會吝嗇分一些瓜子,又不是什麼珍貴的東西,所以他十分自然地向對方出手,遞過錦囊,語氣真誠得仿佛在遞什麼稀世珍寶:
“兄弟,要不也來點?”
“剛炒的,五香味兒,可香了。”
那人靜默片刻。
目從裴辭鏡的臉,移到他掌心那包敞開的瓜子上。
然後,緩緩抬起眼。
“……”
一片被風卷落的柏葉,輕輕飄過兩人之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