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的柏葉還在打著旋兒。
裴辭鏡出去的手，就這麼一直穩穩地托著那包敞開的五香瓜子。
錦囊是沈檸歡給他準備的，素青的緞面，一角繡著片小小的竹葉，雅致得很，此刻卻盛滿了與這文雅格格不的、充滿煙火氣的零兒。
李承裕的視線在那包瓜子上停留的時間，比裴辭鏡預想的要長一些。
那雙靜如深潭的眸子里，似乎有什麼極細微的東西在流轉，像是權衡，又像是防備，還像是覺得荒誕。
最終，他修長的手指了，從裴辭鏡掌心那堆飽滿的瓜子里，不不慢地捻起一小撮。
作很輕。
像一陣輕的風拂過，竟沒給裴辭鏡多，這手法不去街頭包實在是可惜了。
“咔。”
一聲極輕微的脆響，在李承裕口中響起，他嗑瓜子的作，竟也帶著種難以言喻的斯文和條理，仿佛不是在嗑零，而是在進行某種雅致的儀式。
只是那微微揚起的眉梢，泄了一“味道居然還不錯”的意外。
裴辭鏡頓時樂了。
看！
他就說嘛！
天下吃瓜群眾是一家！
再高冷的人，也抵不過一邊看熱鬧一邊嗑瓜子的快樂！
學堂里的戰況正酣。
王三公子剛被趙二一個“王八拳”掄到脖頸，氣得嗷嗷，反手就去扯對方的發髻。
趙二吃痛，腳下不穩，兩人又滾作一團，撞翻了另一張書案，硯臺“哐當”落地，濃黑的墨濺了旁邊看客一袍角，惹來一陣低罵。
“嘖，這準頭。”裴辭鏡搖頭，自己也磕了一顆，含糊點評，“要揪就揪穩了，趁他疼得脖子那一下，膝蓋往上一頂——對，就那兒，胃部！保管他半天不上氣。”
他說得眉飛舞，吃瓜吃得全神貫注，渾然忘了邊還有位剛認識的“瓜友”。
李承裕沒接話，只靜靜看著場中那場在他看來拙劣無比的廝打，又磕了一顆瓜子。
咸香脆的滋味在舌尖化開，混合著眼前這出荒誕鬧劇，以及邊這人……混合著瓜子被磕開聲音的“解說”，竟奇異地驅散了他心中一直以來的沉悶。
有點意思。
不知不覺，掌心那一小撮瓜子見了底。
裴辭鏡見狀，十分自然地把錦囊又往他那邊遞了遞，一副“別客氣管夠”的架勢。
他自己則趁著空檔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抱拳一禮，笑容爽朗得如同遇見鄰家大哥：“在下裴辭鏡，不知兄臺怎麼稱呼？”
李承裕的目從場中收回，落在裴辭鏡臉上。
這張臉生得極好，眉目舒朗，眼神清亮，笑容里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磋磨的、坦的閑適。行禮的姿態不算標準，卻自然不做作。
裴辭鏡……他腦中迅速掠過相關的信息，威遠侯府庶出二房，名聲不顯。
本來這等份的人不得他的眼，近日似乎因一樁換婚之事，在京城茶余飯後被略提了提，這讓此人在他心中也略有印象。
今日一見，倒是讓李承裕心中有了些許好奇。
“黃裕。”
他吐出兩個字，聲音平緩，聽不出緒。
“原來是黃兄！失敬失敬！”裴辭鏡從善如流，語氣熱，心中卻微微一凜。
黃兄？
這稱呼出口，他突然有種別扭怪異的覺。
之前注意力全在看熱鬧上。
沒怎麼注意。
如今細細打量，眼前這人姿氣度絕非普通監生。
那素青監生服穿在他上，非但不顯寒酸，反而有種返璞歸真的低調貴氣。
最重要的是。
他看人的眼神——不是刻意擺出的高傲，而是一種浸潤在骨子里的、習慣的自上而下。
這是上位者的目。
那不是員職位帶來的威嚴，而是……更接近某種與生俱來的俯瞰。
上位者氣質，裴辭鏡在自家那位威遠侯大伯上見過，在岳父沈忠誠上也見過，但都比眼前這人……似乎還差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要形容的話，那是長期于權力最中心、視萬為芻狗養出的漠然與篤定？
姓黃？
裴辭鏡心里的小鼓上好似有只羚羊在不斷蹬，將鼓敲得咚咚響，這該不會是什麼微服私訪的戲碼吧？
小說里不都這麼寫嗎？
皇子王爺出門在外，化名不是姓黃就是姓王（皇）……
他面上笑容不變，甚至更燦爛了幾分，心里卻已經拉起一級警報：瓜可以一起吃，熱鬧可以一起看，但不可深！
他現在的小日子剛有起，媳婦孩子熱炕頭，雖然孩子還沒影，但好未來正在招手。
如今尚未科舉。
可不想莫名其妙卷進什麼皇家旋渦里。
就在他腦警報狂響之際——
“林博士來了！”
不知哪個機靈鬼喊了一嗓子，聲音里著慌張。
如同冷水潑進滾油。
學堂扭打的兩人渾一僵，幾乎是彈跳著分開。
王三公子手忙腳地整理被扯歪的襟，趙二公子則趕去扶地上的發冠，兩人臉上還殘留著怒氣和淤青，眼神卻已變了心虛和慌。
國子監的博士，階或許不高，也未必敢真的重罰他們這些勛貴子弟。
但博士有一項每個書院夫子都有著的終極權力——告家長！
對于他們這種尚未獨立、仍需仰仗家族鼻息的公子哥來說，這比任何監規罰都可怕，想想回家後暴怒的父親、失的母親、還有可能被扣掉的月例銀子、足的懲罰……
互毆瞬間停止。
為了個人。
繼續下去實在不值當！
兩人互相瞪了一眼，用眼神完了最後一場“你給老子等著”的鋒，然後灰頭土臉地各自退回原位，試圖在一片狼藉中假裝無事發生。
看熱鬧的人群也迅速作鳥散，整理儀容，端正神，仿佛剛才津津有味圍觀的不是他們。
一場鬧劇。
來得突然，去得倉促。
裴辭鏡意猶未盡地咂咂，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碎末，腦海中，清脆的提示音適時響起：
【叮！功吃瓜“國子監紈绔爭風鬥毆案”，吃瓜點+66】
不錯不錯！
出門見喜，開門紅啊！
看個打架都有66點賬，這國子監，果然是個“瓜田”寶地，他心大好，覺得這學上得值了。
熱鬧看完，瓜點到手，邊還有位疑似“超級大佬”的瓜友……是時候溜了。
裴辭鏡轉過，對著黃兄，亦有可能是“皇兄”的黃裕，再次拱了拱手，笑容無比真誠，語速卻快了幾分：
“黃兄，今日與兄一同……觀此景，甚是有趣。可惜時辰不早，小弟初來乍到，還需去悉下課業章程，這就先行一步了！”
他說完，本不給對方反應和回話的機會。
腳底像是抹了油，又像是練了凌波微步，形一晃，便靈巧地繞過廊柱，沿著來時的青石甬道，快步離去。
那背影。
怎麼看都著一“此地不宜久留”的果斷。
至于原本打算去聽的《尚書》釋義課？
嗐！
明天再說吧！
反正都是“恩蔭”保送生了，偶爾逃一節課，驗一下學子生涯的“完整”，不過分吧？
李承裕站在原地，指尖還著最後一顆未嗑的瓜子。
他看著裴辭鏡幾乎可以說是“落荒而逃”的背影，那速度，那敏捷度，顯然不是普通文弱書生能有的。
半晌。
他垂下眼，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瓜子，又抬眼了裴辭鏡消失的方向。
角幾不可察地，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。
“……裴辭鏡？”
他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倒是比他預想中。
更有意思些！
原本只是順路，被那場低劣的鬥毆和這個獨特看客吸引，臨時起意駐足，沒想到，竟意外遇到了這麼個……妙人。
看似散漫無心，實則觀察微，點評打架部位準。
看似熱自來，實則界限分明，溜得比誰都快。
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份不簡單，卻并不誠惶誠恐，反而先分了瓜子，看夠了熱鬧，賺足了……嗯？他剛才似乎很滿意地笑了，是為何？
李承裕將那顆瓜子慢慢放口中。
“咔。”
輕微的脆響後，是滿口余香。
他彈了彈并無灰塵的袖，轉，朝著與裴辭鏡相反的方向，不疾不徐地走去。
深潭般的眸子里，映著國子監森森的古柏和巍峨的殿閣，平靜之下，卻似乎有什麼被投了石子，泛開了一圈極淡的漣漪。
看來這趟來國子監轉轉，倒也不算全然無聊。
遠，約傳來博士整頓學堂、訓斥學子的聲音，夾雜著那兩位鬥毆主角支支吾吾的辯解。
李承裕恍若未聞。
他的思緒，似乎還停留在廊下那包五香瓜子，和那個溜得飛快的背影上。
裴辭鏡麼……
他記住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