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黃裕那場短暫的集，如同投石湖，在裴辭鏡的生活里漾開幾圈漣漪，又迅速歸于平靜。
他猜得出那位“黃兄”份不凡。
那通的氣度，那靜默中自帶威嚴的眼神，絕非尋常勛貴子弟能有的，再加上“黃”這個姓，說不定還是皇親國戚。
換作旁人。
或許早就絞盡腦湊上前去，尋個由頭攀附結，好為日後鋪路。
可裴辭鏡沒這個心思。
攀高枝？
抱大？
現在著實沒有必要！
他上輩子卷夠了，這輩子好不容易穿個吃喝不愁的侯府公子，娶的媳婦又又聰慧，爹娘開明和善，家里銀錢足——這般躺平人生，裴辭鏡已經覺得很香了。
何必自找麻煩。
往那些雲譎波詭的權貴圈子里鉆？
要不是預防以後發生意外時，自己得有護住想護住的人的能力，這科舉裴辭鏡也為不會參加，都怪裴辭翎這個不爭氣的東西！
于是那日之後。
裴辭鏡的生活便再度回歸了平靜，且變得有節奏起來。
白天去國子監，該聽課聽課，該溜號溜號，讀讀書，做做岳父搞來的歷年真題；晚上待在安樂居，和娘子該調調，該膩歪膩歪。
日子過得規律又充實。
轉眼便是一個月。
秋意漸濃，院中那株老桂花開到了尾聲，甜香里帶上了一萎謝前的濃郁，蟬聲早已歇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墻角蛐蛐兒時斷時續的鳴，襯得夜愈發靜謐。
這晚，裴辭鏡正倚在床頭。
就著燭翻一本前朝的《刑案輯錄》——這是沈明軒前幾日又送來的“學習資料”，里頭記載的案子一個比一個離奇，他看得津津有味，時不時還要在心里點評幾句兇手的作案手法是否“專業”。
正看到一樁“借尸還魂”詐財案的關鍵。
沈檸歡從妝臺前轉過來，手中拈著一張泥金帖，帖子是淡緋的雲紋箋，邊緣滾著細細的金線，在燭火下泛著潤的澤。
“夫君。”走到床邊，將帖子遞到他眼前，“安和公主府遞來的請帖，三日後在公主府辦賞花會，邀各家公子貴赴會，不知夫君可要一同前往？”
裴辭鏡從案卷里抬起頭。
接過帖子掃了一眼。
字跡秀逸端莊，措辭客氣周到，落款蓋著公主府的朱印。
“安和公主？”他眨眨眼，“我好像……沒收到帖子？也能前去？”
沈檸歡在他側坐下，接過他手中的書卷合上，放到一旁的小幾上，作自然流暢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
微微一笑，眸在燭火下潤如水，“雖未單獨給夫君下帖，但你我既為夫妻，俱為一，我既邀，夫君自然可隨我同去。”
“這是常例。”
“那我必須陪娘子一起！”裴辭鏡眼睛一亮，答得毫不猶豫，語氣里甚至帶著點躍躍試的興。
老實說。
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，他的社活都貧乏得可憐。
前世是因為996熬干了所有力，下班後只想癱著，團建聚餐能推則推，推不掉也是坐在角落默默干飯的那個。
這輩子嘛……
活得有點過于低調了。
在同輩的勛貴子弟里，他就像個明人——文名不顯，武藝不現，不湊熱鬧，不混圈子，也不出風頭。
久而久之，各種賞花會、詩會、酒宴，自然沒人會想起他。
既然沒人邀請。
他更不會自己湊上去。
說起來，這還是他兩輩子加起來，第一次正兒八經收到這種“上流社會”聚會的邀請——雖然是以家屬份。
“賞花會啊……”裴辭鏡著下，眼神漸漸亮了起來，“到時候肯定很多公子小姐吧？人多的地方，是非就多。是非多的地方……”
裴辭鏡心中暗想，角忍不住往上翹：
“瓜肯定也多！”
他有預，這一趟絕對不會白去！
說不定能現場吃到什麼驚天大瓜，賺上一筆可觀的吃瓜點！沈檸歡靜靜看著他眼中那簇名為“吃瓜”的小火苗越燒越旺，默然片刻。
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夫君，”聲音溫，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引導，“此次賞花會，恐怕……不止是賞花那麼簡單。”
“哦？”裴辭鏡轉過頭，好奇地看著。
沈檸歡迎上他的目，緩聲道：“安和公主李嬋瑛，與九皇子李承陸，乃是一對龍胎，今年剛滿十六，到了該相看的年紀。”
頓了頓，見裴辭鏡眼中出恍然之，才繼續道：
“此次賞花會，明面上是公主邀各家年輕子弟賞秋、品新酒，實則……是為公主選駙馬，為皇子擇正妃。”
裴辭鏡“啊”了一聲。
撓撓頭。
“那……咱們都婚了，怎麼還邀請我們？”他有些困，“娘子你生的如此貌，夫君我風流倜儻，萬一你被皇子看上了，我被公主看上了，那我們豈不是要被拆散的苦命鴛鴦了！”
“不要啊~~~！”
沈檸歡被他這說法逗得角微彎，卻又迅速抿住。
“雖說是為了皇子公主相看，但終究不是正式選秀，場面要松散許多。”輕聲解釋，“與會者不止是待字閨中的小姐、未娶親的公子，已婚的年輕夫婦也在邀之列——畢竟這也是個難得的際場合。”
抬眼，目清凌凌地看著裴辭鏡：
“安和公主與九皇子雖是龍胎，寓意吉祥，但生母早逝，母族勢微，在皇上心中分量不算輕也不算重，但終究是陛下子嗣。”
“此次相看，陛下未必會親臨，但定然會關注。”
“若能在賞花會上顯出幾分才學、品，在上頭留個好印象……對日後，總歸是有益的。”
說得不算含蓄。
裴辭鏡聽懂了。
——老婆這是在提點他：這是個臉的機會，雖然咱們不想攀高枝，但也不能一直當小明，適當展現一下自己，沒壞。
他了鼻子，有點不好意思。
“娘子說得對。”他正道，“那我到時候……盡量不丟人。”
沈檸歡看著他這副“我盡量”的模樣，眼中掠過一笑意，知道，自家夫君骨子里還是那個怕麻煩、懶的閑散子。
讓他主去出風頭、爭表現，怕是比登天還難。
不過……
罷了！
他能懂的用意，愿意配合，已經很好，至于能“表現”到什麼程度……隨緣吧。
總歸有在旁邊看著，出不了大岔子。
這邊心思轉了幾轉，裴辭鏡那邊卻已經思維發散到另一個方向去了——皇子公主相親會！
公子小姐齊聚！
說不定還有其他什麼人暗中觀察！
這配置，這陣容……
分明就是瓜田開大會，猹兒開宴席啊！
他已經能想象到那種場面：表面笑語盈盈，暗地里眼風飛；詩詞唱和里藏機鋒，投壺覆中較高低；這家小姐摔了茶杯，那家公子了襟；說不定還有誰和誰在假山後“偶遇”，誰和誰在回廊下“私語”……
“嘿嘿……”
裴辭鏡忍不住笑出聲，眼神晶亮，仿佛已經看到吃瓜點嘩啦啦進賬的場景。
沈檸歡：“……”
默默看著自家夫君笑的跟侯府二房的傻兒子一樣，忽然覺得——自己剛才那番關于“把握機會”“留個好印象”的提點。
大概、可能、也許……
他一個字都沒往心里去，滿腦子都是“有熱鬧看啦”“又有瓜吃啦”。
沈檸歡扶了扶額，又好氣又好笑，不過有系統加，吃瓜對于夫君來說好像也是正事，獲得的吃瓜點可以換獎勵。
自是領略了系統的神奇。
除了定丹，夫君還給服用了健丸，能覺到確實強健了不，就連月事來了都不怎麼會疼了。
嗯，夫君想專心吃瓜就吃瓜吧。
時辰不早了。
明日還要準備赴會的裳首飾，挑選隨禮，一堆事呢。
沈檸歡輕輕起，吹熄了床頭的燭火，屋驟然暗下，只有窗外進的些微月，勾勒出家朦朧的廓。
“夫君，”站在床邊，聲音在黑暗里顯得格外輕，“該歇息了。”
裴辭鏡還沉浸在“賞花會吃瓜暢想”中，聞言“哦”了一聲，乖乖躺平，拉好被子。
然後——
一道溫的子忽然了下來，帶著清淺的蘭香，和夜間微涼的綢緞，裴辭鏡還沒反應過來，就被自家娘子結結實實撲倒在床榻上。
“娘、娘子？”他聲音有點發懵。
沈檸歡伏在他前。
抬起臉。
月從窗紗進來，在清麗的臉上灑下一層和的銀輝。眼中含著笑，那笑意在昏暗里顯得格外明亮，甚至……帶著點狡黠。
“夫君這些日子讀書辛苦了，之前答應夫君的事。”湊近他耳邊，吐息溫熱，聲音低，卻字字清晰：“今夜……今夜就給夫君兌現了哦！”
說罷，不待他回應，便低頭吻了下去。
裴辭鏡腦中那些“賞花會”“吃瓜點”“皇子公主”的念頭，瞬間被這個吻攪得七零八落。
他結滾了一下，手臂環上的腰。
燭火已熄。
桂香過窗紗，縷縷漫進來。
夜正濃。
而賞花會前夜的這一方床帳，春意悄然彌漫，將秋夜的微涼驅散得一干二凈。
至于明天的賞花會……
嗯。
明日再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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