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園花廳，一片靜寂中，安和公主李嬋瑛已端坐主位。
宮無聲侍立兩側。
將本就清雅的席位襯得愈發莊重。
李嬋瑛的目徐徐掃過廳中一眾貴，邊噙著恰到好的笑意，聲音清潤如珠玉落盤：“今日秋正好，韻悠長，邀諸位姐妹前來同賞，一則為怡悅，二則也是難得相聚之機。大家不必拘束，只當尋常家宴便好。”
話語溫和，姿態從容，盡顯皇家教養。
然而那雙含笑的眸子深，卻是一片沉靜的審視。
今日這賞花會，明面上是賞品茶，實則是為皇兄選妃、為自己擇婿，男有別，禮數所限，就算皇兄是皇子，冒然出現在這鶯鶯燕燕之中，也不得被人彈劾。
所以皇兄的正妃人選，終究得由這做妹妹的，在這後園之中細細相看、權衡掂量。
目流轉間，第一個落向的。
便是沈檸歡。
那子靜立窗邊，一藕荷素緞長，外罩月白薄綢褙子，發間只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并幾朵秋海棠，清雅得如同初秋枝頭凝霜的玉蘭。
李嬋瑛心中輕嘆。
沈檸歡——盛京城里最明亮的明珠，七歲能詩，九歲通琴，十二歲一曲《春江月夜》博太後頷首。
份、樣貌、才學、品，無一不是上上之選。
年紀也只比皇兄大兩歲，大兩歲，更知疼人，本是最合適的人選，只可惜……已嫁作人婦。
且嫁的。
還是威遠侯府庶出的二房。
那樁“換婚”風波，李嬋瑛自然有所耳聞。
本是世聯姻的好事，生生鬧這般荒唐結局，倒讓這顆明珠，落進了看似不起眼的瓦礫堆里。
可惜了。
當真可惜了。
要是其能夠與侯府退婚，那皇兄就掏著了，李嬋瑛收回目，不愿再看——再看也是徒增憾。
視線微移，落向沈檸歡側那個鵝黃衫的，圓圓臉蛋，大眼睛撲閃，正挽著沈檸歡的手臂低聲說笑，神憨活潑。
姜恬。
大理寺卿姜知維的獨，子跳，心思單純，倒是個討喜的。
可李嬋瑛只看了一眼，心中便已否決。
不是姜恬不好。
而是皇兄李承陸，子太過溫。
他自失了母妃，在宮中雖得父皇幾分憐，卻無強勢母族倚仗，養了個不爭不搶、甚至有些過分和的脾，這樣的皇子，若再配個天真爛漫、不知世事的正妃……
只怕將來。
連自己的皇子府都撐不起來。
皇兄需要的，是一個能穩得住局面、鎮得住場子，甚至……能在關鍵時刻推他一把的王妃。
這樣的人書香世家怕是難出。
只能。
是從將門中選。
李嬋瑛指尖無意識地挲著袖口繡著的金線牡丹紋樣，思緒飛轉——鎮北將軍府的嫡？年紀似乎小了些。
武安侯家的小姐？聽說子驕縱，怕是難以容人。
忠勇伯府……
垂下眼簾，端起手邊青瓷茶盞，淺淺啜了一口，茶香清冽，卻化不開心中那團沉甸甸的思量。
香香的哥哥，可不能到歹人手里！
……
前院水榭，又是另一番景。
曲水流觴已過三，琉璃盞盛著琥珀的桂花釀，在蜿蜒的水道中緩緩漂流，公子們或坐或立，三五群，投壺的投壺，對弈的對弈，詩的詩，看似閑適，實則暗流涌。
誰不知道。
今日這賞花會，是為安和公主選駙馬？
若能尚公主，便是皇親，前程自不必說，因此人人皆是錦華服，言談舉止間，無不刻意顯出幾分風雅與英氣。
裴辭鏡在角落。
手里端著碟剛上的桂花糕，一邊小口吃著，一邊瞇著眼，津津有味地觀察著場中眾生相。
左邊那兩位，表面上在聯句對詩，實則眼風一直往主位方向瞟——是在等九皇子駕到吧？
右邊投壺那堆，那個藍公子連中三矢，贏得滿堂彩，卻故作謙遜擺手，角那抹得意都快藏不住了。
還有水榭那頭，幾個世家子弟圍著一幅《秋圖》評頭論足，引經據典，聲音一個比一個洪亮——生怕別人聽不見他們的“才學”似的。
“嘖，群魔舞。”
裴辭鏡心里嘀咕，又拈了塊糕點送進里，甜而不膩，帶著濃郁的桂花香，公主府的廚子手藝不錯。
他吃得正歡，忽然——
“九皇子駕到——”
侍尖細的唱喏聲穿喧鬧。
滿場霎時一靜。
所有公子齊齊轉，面向水榭口方向，整肅容，躬行禮：“參見九皇子殿下。”
裴辭鏡趕把最後半塊糕點塞進里。
胡了手。
跟著眾人低下頭，眼角余，卻忍不住好奇地往上瞟。
只見一行人簇擁著一位年。
緩步踏水榭。
那年約莫十六七歲，量尚未完全長開，略顯單薄，他穿著一極其華貴的緋紅錦袍，袍用金線繡著繁復的雲龍紋，在秋日下流溢彩，幾乎晃花人眼。
墨發以金冠高束，冠上嵌著顆拇指大小的東珠，瑩潤生輝，腰間玉帶、手中折扇，無一不是致絕倫。
然而……
裴辭鏡的目，落在那張臉上。
眉如遠山，目似秋水，白皙得近乎明，是淡淡的櫻。五致得如同工筆細描的畫，每一都恰到好。
得……近乎。
尤其那雙眼睛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看人時似含脈脈，又似漫不經心。
這……
裴辭鏡心里涌起一古怪的覺，怎麼也不下去。
這九皇子……
怎麼瞧著……
有點娘里娘氣的？
不是容貌氣——男生相本也常見。
而是那通的氣度，那行走時微微擺的腰肢，那執扇時不經意翹起的蘭花指，還有那眼波流轉間，不自覺帶出的幾分……
？
裴辭鏡被自己這念頭驚得一哆嗦，趕垂下眼，不敢再看，可方才那一瞥的印象，卻深深烙在了腦子里。
九皇子李承陸已走到主位落座，手中折扇“唰”地展開，輕輕搖了搖，角勾起一抹淺笑：
“諸位免禮。今日秋高氣爽，花正艷，本是賞心樂事，不必因本王在此而拘束。大家隨意便是。”
聲音清越，語調和。
可說這話時，他眼風似有若無地掃過全場，像在打量，又像在篩選，這位也是帶著任務來的，為妹妹安和公主挑駙馬。
他在看。
看這些世家公子，誰配得上他唯一的妹妹，駙馬的賣相必須得好——嬋瑛那般品貌，總不能配個歪瓜裂棗。
這是公主面，亦是皇家面。
品行也不能差！
這是婚後生活的保障。
至于家世、能力……
李承陸輕輕搖著扇子，眼底掠過一不以為然。
公主本就是天下最尊貴的子之一，何須倚仗夫家？只要兩人相和睦，心意相通，便是最好的姻緣。
至于說自己挑的人，妹妹是否會滿意，他毫不擔心，畢竟他和嬋瑛是一母同胞的龍胎，看人的眼卻出奇一致。
他挑中的人。
嬋瑛多半也會滿意。
這般想著，他的視線，漸漸停留在幾個風評尚可、容貌出眾的公子上，至于角落里那個只顧埋頭吃點心的……
李承陸目掠過裴辭鏡。
微微一頓。
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，氣質也干凈，就是怎麼有點不太聰明的覺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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