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如墨。
六皇子府的書房里,燭火通明。
李承裕負手立在窗前,形被燭拉長,投在青磚地面上,靜默得像一尊冰冷的石像,窗外月清冷,過窗欞灑進來,與他上那抑的氣息織在一起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“殿下,華院正到了。”親衛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得很低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李承裕沒有轉。
門被推開。
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躬而,著太醫服,腰背微駝,正是太醫院院正華源,他抬眼飛快地掃了一眼窗前那道背影,心中沒來由地一,忙垂下頭:“老臣華源,參見六殿下。”
“免禮。”李承裕的聲音平平傳來,依舊沒有轉,“華院正深夜前來,辛苦了。”
“不敢。”華源躬更低了些,“能為殿下效力,是老臣的榮幸。”
屋靜了一瞬。
燭火“啪”地開一朵燈花。
李承裕緩緩開口,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:“今日請華院正來,是想問一問……九皇弟每月腹痛的疾。”
來了。
華源心頭咯噔一聲,面上卻不敢顯分毫,只將早已爛于心的說辭緩緩道出:“回殿下,九皇子此癥,實乃先天腎氣不足,肝木郁結,加之寒凝瘀,每逢……”
“華院正。”
李承裕忽然打斷了他。
聲音不高,卻像一把冰刀,猝不及防地切斷了那些滾瓜爛的套話。
華源頭一哽。
李承裕緩緩轉過。
燭火在他臉上跳躍,將那張英的面容映得明暗錯。
他一步步走近,步履沉穩,卻在寂靜中踏出無形的力,每一步都像踩在華源的心尖上。
他停在華源面前三步,目如實質般落在老者臉上,語氣緩慢,一字一句,卻帶著千鈞重:“你確定,你沒有什麼其他想說的?”
華源只覺得脊背瞬間竄上一寒意。
直沖天靈蓋。
他了,嚨里像是被什麼堵住了,半晌,才著頭皮,巍巍地跪了下去:“老臣……老臣無能!至今未能治九皇子之疾,有負圣恩,請殿下……治罪!”
又是這一套。
李承裕眼底掠過一不耐,那不耐很快又沉淀下去,化作更深的冷意,他垂眸看著跪伏在地的老者,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在燭下微微抖,看著他服下繃的背脊,看著他那雙枯瘦的手死死摳著地面。
良久。
李承裕緩緩吐出一口氣,聲音依舊平穩,卻像淬了冰:“九皇弟每月腹痛,是否為天癸所致?”
“轟——!”
華源腦中仿佛有什麼炸開了。
他渾猛地一,像是被去了所有力氣,整個人癱在地,臉瞬間煞白如紙,連都在哆嗦。
完了。
他腦子里只剩下這兩個字。
今日……
今日怕是真的要代在這里了!
他看著李承裕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,那里面沒有怒,沒有驚,只有一片沉靜的、早已悉一切的篤定。
他知道了。
他什麼都知道了!
華源張了張,想說什麼,嚨里卻只發出“嗬嗬”的氣聲,像是離了水的魚。
李承裕看著他的反應,心中的石頭,終于徹底落了地。
果然。
果然如裴二所暗示的一樣。
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眸中已是一片清明:“所以,承陸他……確實是子?”
華源渾又是一。
他趴伏在地上,不敢抬頭,聲音抖得不樣子:“殿、殿下……九皇子脈象……確、確實與子無異。其癥狀……與祖上醫書所記載的……先天外之人相符……”
“醫書上有記載?”李承裕眼神倏地一亮,“那可有法子治療?可能讓九皇弟……做真正的男人?”
真正的男人?
華源心里苦笑。
他抹了把額上瞬間冒出的冷汗,聲音依舊發,卻終于能連貫地說出話來:“回殿下……老臣……做不到。”
他頓了頓,艱難地繼續:“先祖曾……曾解剖過此類患者的。其腑……與子無異。那行似男之……才是病灶所在,無實際用,且……一旦有變……”
他咬了咬牙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“所以最好……還是復本歸源。”
復本歸源。
李承裕聽懂了。
就是讓承陸……做回孩子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問道:“如何復本歸源?”
華源伏在地上,冷汗已經浸了里:“祖上……有個設想。只需將病灶去除,待愈合之後,輔以藥劑調和,便可使人恢復本,以後……結婚生子,不問題。”
設想?
李承裕眉頭狠狠一蹙。
合著說了半天,只是個設想?
他盯著華源花白的頭頂,一時間竟有些無語,他頭疼得更厲害了,像是有一把錘子在太反復敲打。
此事……
難辦。
一直拖下去,肯定不行。
按華太醫的說法,若是有變,可能會危及命,雖然對方沒有明說,但其祖上接的哪來的,用頭發也能想到。
多半是那跟承陸同樣病癥的人死了!
可復本歸源……
他娘的也只是人家祖上的一個設想。
哪哪都著不靠譜!
李承裕很懷疑,承陸會不會倒在治療過程中。
還有,就算九皇弟真能變回孩子,後續的安排呢?這皇子他是做不了,得有個新的份,得有條退路,得有人護著……
最重要的是——
承陸自己,會怎麼想?
他能接自己當了十六年的皇子,突然變公主嗎?哦,公主在自己坐上那張寶座前,估計也不要想了。
現在父皇是容不下的。
若是被別的兄弟坐上寶座,那更不可能容下,所以自己功前,承陸做公主也是做不得的,只能從李承陸變李承璐。
因此這事必須安排周全。
一步錯。
滿盤皆輸。
不僅救不下承陸的命,還會將自己搭進去,他那位當了三十六年太子、今年四十九歲的大哥,可看自己不順眼很久了!
稍有差池。
便一定會為他攻訐的借口。
“華院正。”李承裕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聲音恢復了平靜,甚至帶上了一溫和,“今日辛苦你跑這一趟了。”
華源一愣。
茫然地抬起頭。
李承裕淡淡道:“我今日略有不適,勞煩華院正深夜出診。此事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深不見底:“你知,我知。”
華源瞬間明白了。
他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重新跪好,以頭地,聲音里帶著劫後余生的抖:“能為殿下效勞,是老臣的榮幸!老臣……老臣今日只是為殿下診脈,殿下偶風寒,已無大礙!”
“很好。”李承裕揮了揮手,“去吧。”
“老臣……告退!”華源幾乎是手腳并用地退了出去,門被輕輕掩上。
書房,重歸寂靜。
李承裕站在原地,良久未,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在墻上搖曳不定,像他此刻紛的心緒。
窗外月漸沉。
東方約出魚肚白,新的一天,又要開始了。
……
次日,坤寧宮。
晨過雕花窗格,在潔的金磚地面上灑下細碎的斑,殿燃著清淡的百合香,縷縷,混著晨的氣息,沁人心脾。
皇後端坐于座之上,著明黃穿牡丹常服,頭戴赤金點翠冠,雍容華貴。年俞四十,保養得宜,眉眼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絕,只是如今更多了幾分母儀天下的沉穩與威嚴。
李承裕立在殿中。
剛行過禮。
“裕兒今日來得早。”皇後含笑看著他,聲音溫和,“可用過早膳了?”
“回母後,用過了。”李承裕恭敬答道,抬眼看向母親,眼神里帶著幾分言又止,他所謀劃之事不了母後配合。
皇後敏銳地察覺到了,正要詢問,殿外卻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,伴著清脆的笑語:
“母後!母後你看,我們又找來好多——”
話音未落。
殿門被推開。
李承陸和李嬋瑛一前一後走了進來。
李承陸今日穿了一緋紅錦袍,依舊是那副華貴耀眼的打扮,只是手里抱著一大卷畫像,顯得有些笨拙,他後的李嬋瑛則是一鵝黃宮裝,笑盈盈地跟著,手里也捧著幾卷。
兩人一進門,便瞧見了殿中的李承裕。
“六哥!”李承陸眼睛一亮,抱著畫像就要跑過來,卻被懷里的東西絆了一下,險些摔倒。
李嬋瑛“噗嗤”一笑,手扶了他一把:“哥,你慢些!”
李承裕看著這一幕,心中那弦,又被無聲地撥了一下。
他看向李承陸。
那張與李嬋瑛幾乎一模一樣的臉,在晨下明生,眼神清澈,帶著年人特有的、未經世事的純然。
若是子裝扮……
該是何等模樣?
“六哥你怎麼在這兒?”李承陸已經站穩,抱著畫像湊到他面前,獻寶似的展開一角,“你看,這些都是昨日賞花會上,我覺得還不錯的世家公子畫像!你也到場了可要幫忙參詳參詳!”